第二天傍晚,葉九娘沒來。
宋知意在庫房等到天擦黑,等來的是阿福。
「宋姐,東家讓我跟你說一聲,她今晚有客。城南布行的劉老闆帶著人來吃飯,走不開。」
宋知意「哦」了一聲,收拾好藥秤回柴房。
沈驚寒在碎布上寫字,聽完沒抬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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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她在試你。」
「試什麼?」
「試你急不急。急了,說明你有求於她。不急,說明你有底氣。」沈驚寒把炭條擱下,「有底氣的人,才值得她賭。」
宋知意想了想,覺得他說得對。
商人的腦迴路和政客差不多,都是先掂量對方的分量再決定出多少籌碼。
「那咱就不急。」宋知意靠在門框上,「反正今天的蒼朮還沒炒完,明天正好收尾。」
事實上,葉九娘一直拖到了第三天晚上。
這三天裡,濟仁堂的日子照常過。
宋知意白天在庫房理貨炮製,晚上回柴房匯報情況。
陸小滿在廚房幫工,順帶充當情報中轉站。
沈驚寒在柴房裡養傷,靠聽聲辨位和陸小滿帶回來的碎片信息,拼出了整個越州商業網絡的大致脈絡。
第三天午飯時,胖嬸拉著宋知意蹲在台階上嗑瓜子。
「宋家的,你知不知道東家年輕時候的事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她男人是個秀才,在越州開了間小私塾。後來不知道得罪了什麼人,被人告了一狀,說他在課堂上妄議朝政。衙門來人抓的那天,她男人從後牆翻出去跑了。」
「跑了?」
「跑到城外,從橋上跳了下去。」胖嬸磕了一粒瓜子,「那年她才二十三。」
宋知意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後來她一個人扛著家業,從一間小藥鋪做到濟仁堂。」胖嬸壓低聲音,「十一年了。這女人,硬氣。」
宋知意沒說話,把瓜子殼扔進旁邊的碎陶盆里。
硬氣。
可硬氣的人,撐到最後往往是最累的。
黃昏。
葉九娘派人傳話:亥時,柴房。
宋知意領了三碗粥、三個雜糧餅回柴房。
陸小滿接過餅,蹲在角落狼吞虎咽。
「小滿,一會兒葉東家來,你到院子裡去蹲著。有人過來就學貓叫。」
「為什麼學貓叫?不能學狗叫嗎?」
「院子裡到處是野貓,沒人注意。你學狗叫,胖嬸拿擀麵杖出來攆你。」
陸小滿想了想胖嬸揮擀麵杖的畫面,服氣了。
宋知意轉向沈驚寒。
「臉上的灰洗不洗?」
沈驚寒看著她。
「你說呢。」
「洗吧。」宋知意端起水碗,「既然要亮底牌,就別遮遮掩掩了。她見了你的臉,自己會做判斷。」
她蹲在他面前,用濕布一點點擦掉那層鍋底灰。
黑灰褪去,那張臉重新露了出來。
即便消瘦,即便顴骨撐起的線條過於硬利,但那股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氣度,不是裝出來的,是在朝堂上站了六年、一個人扛過整個帝國改革的人才有的東西。
宋知意把布帕擱在碗裡。
「行了。現在你看著像個落難的王爺,之前看著像個落難的要飯的。好歹升了個檔次。」
沈驚寒沒理她。
他在理衣襟。粗布短打穿在他身上,像是借的。
但他坐在那裡的姿態變了,背脊挺直,雙手搭在膝上,眼帘微垂。
柴房的油燈只剩一粒豆火,但他整個人像是自帶光源。
陸小滿抱著餅出了門,縮在院牆根底下。
月亮升到了樹梢。
腳步聲從迴廊盡頭傳來,不疾不徐。
葉九娘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隻食盒,身後沒帶人。
她一腳邁進柴房,目光掃過宋知意,然後落在正對面坐著的男人身上。
她停住了。
一瞬間的停頓。
葉九娘做了十一年買賣,跟官差周旋,跟商號談判,跟地痞耍橫。
她見過知府,見過轉運使,見過軍營的參將。
燈光只照亮了他半張臉。
瘦削的輪廓,深陷的眼窩。
一雙眼睛不看人則已,一看,像在審判。
宋知意開口:「東家,坐。」
葉九娘沒動。
她盯著沈驚寒看了很久。
久到宋知意都想出聲催一下了。
「清吏法。」葉九娘忽然開口,聲音有些澀。
沈驚寒抬眼。
「紹興十五年,越州推行清吏法。我鋪子被刺史衙門的人盯上,說我偷稅漏稅,要封鋪子。是朝廷派來的巡察御史拿著清吏法的條文,一條一條駁回了刺史的文書。那個御史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。」
葉九娘的聲音開始發抖。
「他說:'清吏法是內閣沈首輔定的。首輔說了,以法護商,商才能養民。你這鋪子不該關。'」
柴房裡安靜了。
葉九娘慢慢彎下膝蓋。
沈驚寒開口了。
聲音不大,但壓住了一切。
「不用跪,坐下說話。」
葉九娘的膝蓋停在半空。
她撐著門框,重新站直身體,拉過一把矮凳坐下。
手還在抖。
宋知意把食盒接過來,打開,裡面是一壺溫酒、一碟花生米。
「帶這個來的?」宋知意看她。
「談大事得喝酒。」葉九娘深吸一口氣,聲音穩了些,「我爹教我的。」
宋知意倒了三碗。
葉九娘端起來,一口悶了。
沈驚寒沒動酒碗。
「葉東家,我問你三件事。」
葉九娘放下碗。
「第一,南和商號的鹽,從哪來。」
「澤州。」葉九娘答得很快,「走水路,從澤州的鶴鳴鹽場出發,沿灕水南下。到越州白沙渡卸貨入庫,再分銷到各州縣。這條線走了至少五年。」
沈驚寒點了下頭。
「第二,南和商號的聯絡線走哪條。」
「陸路和水路各一條。水路就是灕水,陸路走蒼梧山脈的伏虎嶺。」葉九娘頓了一下,「伏虎嶺上有個寨子,叫伏虎寨,匪首叫馬三刀。南和商號每個月給他二十兩銀子買路,鹽和……別的東西,都從那條路過。」
宋知意和沈驚寒對視了一眼。
「第三。」沈驚寒的聲音慢了下來,「嶺南那頭,誰在接貨?」
葉九娘沉默了。
她端著空碗,拇指摩挲著碗沿。
「我不確定。」她說,「但我聽我一個跑嶺南的老掌柜說過,嶺南那邊接應南和商號的人,不是商人,是軍營里的人。穿的是官兵的衣裳,做的是土匪的事。」
沈驚寒閉上眼。
鹽場——水路——越州——蒼梧山——嶺南駐軍。
一條完整的線。
他睜開眼,看著葉九娘。
「葉東家,程之衍構陷我,不僅因為我擋了他的路。是因為我差一步,就查到了他的鹽。」
葉九娘的手捏著碗沿,指關節泛白了。
「鹽路即國脈。他控了這條線,等於在大梁的脖子上架了一把刀。只要他想,隨時能掐斷半個南方的鹽供。」
柴房裡只剩油燈芯子燃燒的細微聲響。
葉九娘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她從懷裡掏出三樣東西,放在地上。
三張蓋了商會戳記的路引。
一把拇指寬的短匕,鞘口磨得發亮。
一張折了四折的紙。
宋知意展開那張紙。
是一張手繪地圖,標著從越州到蒼梧山脈的路線。
沿途的村鎮、水源、歇腳點都用硃砂點了標記。
「路引是商隊的,下個月初三跟隊走。地圖是我那個跑嶺南的老掌柜畫的,七八成准。」葉九娘站起來,把匕首推到宋知意面前。
「這個給你。」
宋知意握住匕首。
「東家——」
「別叫我東家了。」葉九娘看著她,眼眶紅了一圈,但沒掉淚。「你叫我葉姐。」
她轉身要走。
走到門口,頓了一步。
「活著回來。到時候我請你喝酒。不是這種便宜破酒,是我藏了六年的桂花釀。」
門開了又關上。
腳步聲消失在夜色里。
宋知意蹲在原地,握著匕首,鼻子酸得厲害。
她使勁吸了一下鼻子,把匕首和路引塞進包袱。
沈驚寒伸手拿起那張地圖,在油燈下一寸寸地看。
他的手指停在蒼梧山脈中間一個標了紅叉的位置。
「伏虎寨。」他把地圖折起來,「趙虎沒在追了。他在等。」
宋知意抬頭。
「等什麼?」
「等我們自己送上門。」沈驚寒的目光看向南方。「蒼梧山脈只有一條路能過。伏虎寨卡在正中間。趙虎把我們往這條路上趕,馬三刀在那頭堵著。」
宋知意的心沉了下去。
前有堵截,後有追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