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知意動作不變,眼角餘光往前掃了一下。
「你確定?」
「軍刀鞘口有銅箍。民間的刀不用銅箍,那是制式的,軍營里出來的。」
宋知意心裡一沉。
商隊裡混了不該有的人。
是趙虎的探子,還是南和商號的眼線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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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陽縮進了山頭。
周把式扯著嗓子喊:「趕路!天黑前到不了歇馬坳,今晚大夥睡樹上!」
隊伍重新啟動。
宋知意扶著沈驚寒站起來,腳步沒亂,聲音壓到只有兩人能聽見。
「那個人,跟還是避?」
沈驚寒拄著木棍往前走,嘴唇翕動。
「不急,讓他先動。」
山風穿過密林,帶著腐葉和不知名花草的潮腥味。
陸小滿從前面跑回來,臉上掛著汗,遞過來一截削好的竹杖。
「給姑父。我剛砍的,比那根爛木棍結實。」
沈驚寒接過竹杖,在地上頓了一下。
「不錯。」他說。
陸小滿咧嘴一笑,那是他進山以來笑得最開心的一次。
夜色從四面八方壓上來。
前方的山路隱入黑暗。
第二輛車上,那個腰別軍刀的夥計回頭看了一眼。
目光在宋知意三人身上停了兩息,收回去了。
歇馬坳是蒼梧山脈北麓的一處天然凹地,三面環山,中間平出一塊籃球場大小的空地。
周把式挑這個地方紮營,是因為坳口有一股從石縫裡滲出來的細流,勉強夠騾子喝水。
「燒火的靠東邊,睡覺的靠西邊,騾子拴中間!誰要是半夜踩了騾子屎滑一跤,別賴我沒提醒!」周把式站在一塊石頭上分派位置,嗓門震得樹上的鳥都飛了。
商隊二十來號人迅速散開,各找地方安置。
趕車的老把式們輕車熟路,麻繩一扯、油布一搭,三分鐘一個窩棚就支起來了。
散客們就慘多了,有的拿包袱當枕頭直接躺草地上,有的抱著樹根蹲著打盹。
宋知意領著陸小滿在西邊角落清了一塊地。
沒有油布,她拿葉九娘給的那件舊披風撐在兩根樹杈之間,底下鋪了厚厚一層落葉。
「能住人?」陸小滿蹲在旁邊懷疑地看著這個四面漏風的「帳篷」。
「能。」宋知意拍拍手上的泥,「五星級露營地,原生態體驗,收費五百八一晚。」
「五百八是多少?」
「就是很貴的意思。」
沈驚寒拄著竹杖走過來,掃了一眼那塊披風,沒評價。
他在落葉堆上坐下,動作慢但穩。
「那個人呢?」宋知意沒看他,嘴裡問的卻是軍刀夥計。
「第二輛車旁邊,位置偏西南角,離我們最遠。」
宋知意注意到沈驚寒用的是「最遠」。
離得遠有兩種可能,要麼在迴避,要麼在觀察。
觀察者需要視野,西南角那塊高地恰好能俯瞰整個營地。
「他要是趙虎的人,早就該動手了。」宋知意壓低聲音。
「不一定是趙虎的。」沈驚寒閉上眼,「南和商號的商隊,押貨夥計帶軍刀,更可能是南和自己的護衛。」
「那就更麻煩。他認不認得你?」
「我當了六年首輔,滿朝文武見過我的臉。一個商號的護衛?不好說。」
宋知意默了一息。
「所以你那層灰千萬別洗。」
營地中央的篝火燃起來了。
幾個趕車的老把式圍著火堆啃乾糧,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。
「老周,今年這趟走得晚了。去年九月走的時候,山里還沒起瘴。」
「今年天熱,瘴氣提前了半個月。」周把式嚼著肉乾,「明天翻過鷂子嶺就好了,那邊海拔高,瘴氣上不去。」
「鷂子嶺……那不是得過伏虎寨的地盤?」一個年紀大些的老把式壓低了嗓門。
周把式「嘖」了一聲:「每趟都過,每趟都交錢。馬三刀那黑皮,一人收二兩銀子的過山費,比官府的稅還狠。」
「今年漲沒漲?」
「不知道,等到了再說。漲了也得過,不走這條道,繞南路多三天腳程,騾子受不了。」
宋知意坐在角落聽著,心裡默默記下「鷂子嶺」「伏虎寨」「二兩銀子」幾個關鍵詞。
陸小滿湊過來,手裡端著一碗熱水。
「姑姑,周把式分的熱水,一人一碗。」他把碗遞給宋知意,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冷餅,「我還剩半個,給姑父吃。」
「你自己留著。」沈驚寒沒睜眼。
「我不餓。」
「你正長身體,不吃飯長不高。」
陸小滿猶豫了一下,把餅掰成兩半,一半塞給沈驚寒,一半自己啃了。
篝火旁忽然傳來一陣騷動。
一個散客從地上坐起來,捂著腦袋哼哼唧唧。旁邊的人推了他一把:「老李頭,你怎麼了?」
「頭疼……暈得厲害……想吐……」那人叫老李頭,五十來歲,瘦高個,是從越州搭夥去嶺南投親的。
周把式走過去看了一眼,罵道:「瘴氣悶的。誰有姜?含片姜就好了。」
老李頭吐了一地,臉色煞白,額頭上全是虛汗。
旁邊的人都往後縮,怕沾上瘴氣。
宋知意站起來。
「我看看。」
周把式擋了一下:「你一個婦道人家——」
「我懂點草藥。」宋知意繞過他,蹲到老李頭面前。
她伸手摸了摸老李頭的額頭。
燙。再探脈搏,又快又弱。
不是單純的瘴氣。
這是中暑疊加濕熱外感。
山里悶熱潮濕,老李頭年紀大體質差,白天趕路又沒怎么喝水,熱邪和濕邪一起上來了。
「大爺,我問你,今天喝了幾次水?」
「一……一次。」老李頭有氣無力。
「嘴裡苦不苦?」
「苦。」
「小便什麼顏色?」
老李頭愣了一下。
旁邊幾個漢子也愣了。
周把式咳了一聲:「娘們兒家問這個——」
「黃的……很黃。」老李頭倒是老實。
宋知意心裡有數了。
「小滿,把包袱里那包艾葉拿來。再找個銅錢或者什麼硬的扁的東西。」
陸小滿跑去翻包袱,摸出艾葉包,又從自己兜里掏出一枚磨得發亮的銅板。
「就這個。」
宋知意把老李頭的後領子往下扯。
「大爺,忍一下,有點疼。」
她用銅板蘸了點水,在老李頭後頸和肩背處用力颳了下去。
「嘶——」老李頭痛得直嘬牙花子。
一道紅色的痧痕立刻浮了出來。
圍觀的人里有人倒吸涼氣:「這是出痧了?」
宋知意沒理會,手上不停。
銅板順著脊柱兩側從上往下刮,力道勻而重。
幾分鐘後,老李頭的後背布滿了紫紅色的痧痕。
「哎?」老李頭自己先驚了,「頭不那麼暈了。」
「痧出來了,熱散了。」宋知意把銅板還給陸小滿,又撕了幾片艾葉,「把這個嚼碎了含著,別咽。嘴裡的苦味退了就吐掉。今晚多喝熱水,明天走路的時候每半個時辰喝一次,別等渴了再喝。」
老李頭連聲道謝。
旁邊幾個散客湊過來,七嘴八舌地問。
「這位嫂子,我這兩天肚子也不舒服——」
「我腳上起了泡,有沒有什麼辦法——」
「嫂子你是郎中啊?」
「不是郎中。」宋知意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,「就是懂一點土辦法。」
周把式在旁邊看了全程。
他揉了揉下巴上的絡腮鬍,走過來,態度比之前客氣了不少。
「嫂子,你這手藝不賴。」
「謝周大哥誇獎。」
「明天翻鷂子嶺,山上更悶,怕是還有人撐不住。你要是不介意,明天走中間,離大夥近點,有人不舒服好照應。」
「行。」宋知意應得爽快。
周把式點點頭,轉身走了兩步,又回來。
「對了,你男人那個病,能好不?」
宋知意偏頭看了一眼靠在樹幹上的沈驚寒。
「死不了。」
周把式嘿嘿笑了一聲,走了。
宋知意回到角落,在落葉堆上躺下。
陸小滿已經縮在另一邊睡著了。
這小子一旦確認安全,入睡速度堪比關機。
「那個軍刀的人,剛才過來看了。」沈驚寒的聲音很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