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轉身往正房方向走。
陸小滿跟在後面,小聲說:「姑姑,那個事——」
「回去跟你姑父說。」宋知意沒回頭,聲音壓得極低,「你今天哪兒也別去了。」
陸小滿聽出了她語氣里的分量,咽了口唾沫,鑽進柴房去了。
正房。
【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->𝙩𝙩𝙠.𝙩𝙬】
葉九娘坐在桌前,面前攤著三本厚帳冊,手邊放了一盞已經涼透的茶。
宋知意進來的時候,她正拿毛筆在一張廢紙上反覆算同一組數字。
算了塗,塗了算。
紙上全是墨疙瘩。
「東家,帳我做完了。」
宋知意把自己花了一下午重新謄寫的出入庫清單放在桌上。
葉九娘擱下筆,拿起來看。
清單寫得極規矩。
品名、數量、入庫日期、炮製方式,一項項列得清清楚楚。
鹽制蒼朮四百一十斤,酒炙防己三百六十斤。
加上原本庫房裡沒問題的存貨,總數和統購的三千斤只差了不到二百斤。
「澤瀉呢?」葉九娘翻到最後一頁。
「蟲蛀報損一百九十三斤,已單列。」宋知意指著清單底部的備註欄,「我查了您前年的舊帳,轉運司允許的自然損耗是百分之五,三千斤就是一百五十斤。多出來的四十三斤,我分攤到了四個季度的損耗里,每季度多報十斤出頭。不扎眼。」
葉九娘把清單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「你連舊帳都翻了?」
「翻了兩本。您前年春天進過一批防己,入庫數和出庫數差了十二斤,當時就是按蟲蛀報的損。我照著那個寫的,筆跡我模仿了陳師傅的,他寫字愛甩尾巴,好認。」
葉九娘放下清單,靠在椅背上,盯著宋知意看了很長時間。
「你不是藥商的女兒。」她說。
宋知意沒慌。
「藥商的女兒做不了假帳,但能做平帳的人,沒幾個。」葉九娘的語氣不是質問,倒像是在確認一件她早就猜到的事,「越州最好的帳房先生在隔壁錢莊,月俸三兩銀子。你比他強。」
「他沒被逼到這份上。」宋知意拉了條凳子坐下,「東家,帳做平了。您答應我的事呢?」
葉九娘端起涼茶,喝了一口,皺眉。涼的。
「路引。」她把茶杯擱下,「三張。」
「三張。」
「你知道偽造路引是什麼罪?」
「知道,東家也知道拿假藥填官府的窟窿是什麼罪。」
兩個女人對視。
空氣里浮著帳冊的墨味和院子裡飄進來的藥香。
葉九娘忽然笑了一聲:「你這張嘴,怪不得你男人病成那樣還沒死。有你在旁邊懟著,閻王都嫌吵。」
「所以路引……」
「我有個相熟的人,在渡口管碼頭通行的文牒。路引不走官府,走商路,越州往南的商隊每月兩趟,押貨過蒼梧山。商隊的路引是商會統一辦的,加三個人的名字不難。」
葉九娘從抽屜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冊子,翻了兩頁。
「但有個條件。」
宋知意等著。
「你那男人。」葉九娘合上冊子,語氣慢下來,「我想見見。」
宋知意心跳快了一拍。
「他是什麼人,我不問你。但你一個帶著病漢和孩子的女人,跑路跑到越州,還能做出這種帳,背後那個人,不可能只是個讀書人。」葉九娘頓了頓,「我葉九娘做生意,從不跟不知底細的人交換籌碼。」
宋知意沉默了幾息。
「我回去跟他商量。」
「行。」葉九娘把路引的事按下不提,轉而說起另一件事,「對了,你那個侄子在廚房幫工,胖嬸今天找我誇了三回,說那孩子手腳利索嘴巴甜,比她兒子強十倍。」
「她兒子多大了?」
「二十三。前年跑去參軍,到現在沒回來。」葉九娘站起身往外走,經過宋知意身邊時,壓低了聲音,「宋氏,不管你要去哪裡,儘快。越州最近不太平。南和商號的人今天又來了一趟,這次沒進門,就在對麵茶攤上坐了一個時辰。」
她走了。
宋知意坐在原地,把葉九娘最後那句話嚼了三遍。
監視。
南和商號在監視濟仁堂。
她深吸一口氣,起身往柴房走。
柴房裡,油燈亮著。
陸小滿蹲在角落,正給沈驚寒比劃白沙渡碼頭的布局。
沈驚寒靠在牆上,手裡的炭條在碎布上勾勾畫畫。
宋知意推門進來,先看了一眼兩人的表情。
「都說完了?」宋知意把門帶上。
「嗯。」陸小滿站起來,「姑父讓我明天別出門了。」
「聽你姑父的。」宋知意在沈驚寒旁邊坐下,「兵器的事,你怎麼看?」
沈驚寒把碎布翻過來。
上面畫了一條彎曲的線,標著幾個點。
「白沙渡往南,過蒼梧山脈,是嶺南。嶺南有朝廷的駐軍,但編制常年不滿,兵部的餉銀到了地方剋扣七成。程之衍往嶺南運刀,有兩種可能。」
「養私兵。」宋知意接道。
「第一種。」沈驚寒點頭,「第二種,是賣給山越蠻族。蒼梧山脈里的山寨跟朝廷打了幾十年,最缺的就是鐵器。一把刀在京城值半兩銀子,到了蒼梧山里能換十斤鹽。」
宋知意倒吸一口涼氣。
鹽換刀,刀換鹽。
程之衍在做的不是單純的私鹽買賣,是一條完整的黑色產業鏈。
「葉九娘想見你。」宋知意轉了話頭。
沈驚寒抬眼。
「她答應幫忙弄路引,但條件是見你一面。她不是蠢人,我在鋪子裡做的那些事,她已經猜到背後有人。」
沈驚寒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她能信?」
「她被越州刺史逼了三年,被南和商號欺了三年。她不缺聰明,缺一個能幫她翻盤的人。」宋知意看著他,「你就是那個人。」
沈驚寒把碎布折起來,塞進草堆底下。
「明天晚上。」他說,「讓她來柴房。」
宋知意應了一聲,「那你今晚能不能別熬夜了?你眼底那兩圈黑,跟上了煙燻妝似的。」
沈驚寒看著她。
「煙燻妝?」
「就是……很難看的意思。」
陸小滿在角落假咳了一聲,抱著鋪蓋翻了個身。
沈驚寒沒接話,把油燈挑暗了一點。
柴房安靜下來。
宋知意閉上眼。
明天。
葉九娘會見到沈驚寒,然後她會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級別的棋手。
窗外的月亮爬上了樹梢。
陸小滿已經打起了小呼嚕。
宋知意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,聽見旁邊傳來極輕的聲音。
「謝什麼?」她含糊地問。
沈驚寒沒作聲。
過了半天,他說了一句跟「謝」毫無關係的話。
「你說的那個煙燻妝,是誇人還是罵人?」
「……睡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