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知意拿起灶灰,走過去。
「來,上妝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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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驚寒閉上眼,面無表情地配合。
宋知意這次糊得更仔細了。
額頭抹一層,下巴揉一層,眼角特意塗厚了些。
額頭上還特地劃了兩道黑印,遠看像田間摔的,近看……也像田間摔的。
「今天你別出柴房。」宋知意退後一步檢查成果,「免得被人懷疑了。你要是再用那種'我准你活著'的眼神看人,咱們這戲就演不下去了。」
「我看她的眼神很正常。」
「你的正常和別人的正常不一樣。」宋知意把灶灰撂下,「你那叫俯視眾生,不叫正常。」
沈驚寒沒接話。
宋知意洗了手,出門去灶房取鹽。
六斤粗鹽,用麻布口袋裝著,扎得嚴嚴實實。
旁邊還擱了一碗熱粥,碗底壓著半個鹹鴨蛋。
是胖嬸留的。
宋知意端起粥喝了兩口,把鹹鴨蛋揣進懷裡,扛著鹽往後院走。
晾藥架上的防己和蒼朮已經透了一夜的風。
宋知意捏了幾塊,表面干透了,手感硬實。
「大牛!阿福!」
兩個人從夥計房裡跑出來,一個還在系腰帶,一個嘴裡叼著半個餅。
「鍋呢?」
「借了!兩口大的!」大牛拍胸脯,「胖嬸說用完必須刷三遍還回去,不然拿擀麵杖揍我。」
「行。搬過來,架上灶。阿福,你去把那十斤黃酒抱來。」
阿福一溜煙跑了。
宋知意把蒼朮從晾架上收下來,按昨天分揀的結果,好的堆一邊,將好的堆另一邊。
大牛把鐵鍋架在臨時搭的磚灶上,底下塞了乾柴。
「先炒蒼朮。」宋知意把粗鹽倒進鍋里,「大火把鹽炒熱,炒到鹽粒開始跳的時候,把蒼朮丟進去翻炒。」
「跳?鹽還會跳?」大牛瞪眼。
「廢話少說,燒火。」
柴火燃起來。
鐵鍋底部開始泛紅。
鹽粒在鍋底發出細碎的噼啪聲。
宋知意拿了根長木鏟,不停翻攪。
鹽溫升到一定程度,開始在鍋面上蹦跳,像油鍋里炸開了花似的。
「下藥。」
大牛把切好的蒼朮片一股腦倒進鍋里。
滾燙的鹽粒裹著藥片翻滾,一股焦香混著藥味瀰漫開來。
「小火!火太大了!」宋知意眼疾手快,一腳把灶口的柴踢出去一根。
大牛手忙腳亂地調柴。
宋知意翻炒的動作穩而勻。
蒼朮片從淺白變成微黃,邊緣微微捲曲,表面滲出一層油潤的光澤。
「聞到沒有?」宋知意抽了抽鼻子,「這股焦香味出來,說明揮髮油被鎖住了。再炒兩刻鐘,到斷面焦黃就成。」
阿福抱著酒罈子回來了,蹲在旁邊看。
「宋姐,這炒完了,跟新藥能差多少?」
「品級降一等,但藥性不打折。」宋知意用木鏟翻了一下,「蒼朮燥濕健脾,鹽制以後引藥入腎,還多了個補腎的功效。你拿去賣散藥,反而比生蒼朮值錢。」
阿福眼睛亮了:「那我回頭跟我爹說說,讓他也學學這路子——」
「學可以,但別到處嚷嚷。」宋知意瞥他一眼,「這叫技術壁壘,懂嗎?」
阿福不懂,但他覺得「技術壁壘」這四個字聽著就很厲害,使勁點了點頭。
一鍋蒼朮炒完,宋知意讓大牛把鍋里的鹽篩出來。
鹽還能用,下一鍋接著炒。
「第二鍋換防己。阿福,把黃酒倒出來。」
防己的處理比蒼朮複雜。
要先把切好的藥片在黃酒里拌勻,悶一刻鐘讓酒滲透,然後再下鍋文火炒干。
宋知意蹲在藥堆旁拌酒。
酒氣沖鼻,她打了好幾個噴嚏。
「你那邊不要停,翻勻了再悶。」她沖大牛喊。
後院的動靜引來了好幾個看熱鬧的夥計。
胖嬸端了一盆洗好的菜出來,站在台階上看了半天。
「這一鍋一鍋的,跟炒菜似的。」胖嬸嘖嘖嘴,「我說宋家的,你不干藥材改行去酒樓當大廚,那也是一把好手。」
「嬸子,炒藥比炒菜難。」宋知意頭都沒抬,「菜炒糊了頂多倒掉,藥炒過了吃死人。」
胖嬸縮了縮脖子,端著菜盆走了。
一上午,宋知意炒了四鍋蒼朮、兩鍋防己。
大牛和阿福輪流燒火翻鍋,累得滿頭大汗。
炒好的藥材攤在竹匾上晾涼。
宋知意挨個檢查斷面成色和乾燥度,不合格的挑出來再回鍋。
葉九娘從前堂走過來,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。
「這批蒼朮的成色,比我去年從澤州進的還好。」她拈起一片聞了聞。
「鹽制提了一檔。」宋知意擦了把額頭的汗,「等防己全部酒炒完,合在一起重新入庫稱重。帳上寫'鹽制蒼朮''酒炙防己',品名對了,數目對了,轉運司來查也挑不出毛病。」
葉九娘把藥片放回竹匾,沉吟了片刻。
「剩下那兩百斤爛澤瀉呢?」
「扔了,只要蒼朮和防己的數目補上來,他們不會死揪著澤瀉不放。」
葉九娘點了點頭。
「你男人的主意?」
「我自己的。」宋知意笑了一下,「他只管躺著出謀劃策,跑腿幹活的是我。」
葉九娘嘴角抽了一下:「你這日子過得也挺帶勁。」
宋知意正要接話,陸小滿從院門口跑了進來。
鞋底的黃泥告訴宋知意,這小子又跑了不少的路。
「姑姑。」陸小滿湊過來,喘了兩口氣,壓低聲音,「出事了。」
宋知意臉上的笑收了。
「白沙渡那邊,我今天去數船。」陸小滿的聲音又低了幾分,「大船不是兩條了,是五條。還有三十多個人在碼頭上卸貨——不是鹽包,是木箱子。」
「木箱子?」
「嗯。」陸小滿咽了口唾沫,「有個箱子沒蓋嚴,我隔著河看見裡面反光。」
宋知意心跳快了一拍。
「什麼東西會反光?」
「刀。」陸小滿的聲音壓到了幾乎聽不見,「一箱子的刀。」
後院的藥香被風吹散。宋知意蹲在原地,大牛喊她翻鍋的聲音好像隔了一層水。
南和商號的碼頭上,卸下來的不是鹽。
是兵器。
宋知意沒有立刻回柴房。
她把最後一鍋防己從灶上端下來,攤在竹匾上,拿木鏟一片片翻平。
動作和平時沒什麼兩樣,但大牛注意到她翻藥的間隔變長了。
「宋姐,你手抖了。」大牛湊過來。
「熱的。」宋知意把木鏟遞給他,「你和阿福把剩下的收了,晾涼了搬進庫房。我去找東家對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