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知意彎腰撿起一根蟲蛀的白朮,走上前去。
「這位差爺。」
鼠須吏目皺眉看她:「你誰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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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濟仁堂的雜工。」宋知意把那根白朮遞到他面前,「差爺來查統購藥材質量,那正好。不光查我們濟仁堂,也該查查給我們供貨的南和商號。」
鼠須吏目沒接。
宋知意自顧自掰開那根白朮,斷面的蟲眼清晰可見。
「這是南和商號送來的白朮。蟲蛀率超過三成。濟仁堂統購藥材的原料,有一半來自南和商號的長期供貨。要是南和的原料本身就有問題,那以次充好的板子,該打在誰身上?」
院子裡安靜了兩息。
大牛在牆角悄悄豎起大拇指。
阿福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,示意他別作死。
鼠須吏目臉色陰晴不定。
他來之前得到的交代很簡單:把濟仁堂的庫房封了,逼葉九娘服軟。南和商號的事,不在他的差事範圍內。
但這女人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把南和商號拖下水,他要是不接茬,回去沒法交代。
接了茬,查南和商號?
他有幾個腦袋?
「你一個雜工,少在這裡多嘴。」鼠須吏目臉一沉。
「雜工也長眼睛。」宋知意把蟲蛀白朮往他腳邊一丟,「差爺要封庫房,請便。但這根蟲白朮我留著,改天去轉運司遞個狀子,讓轉運使大人看看南和商號的貨色。到時候查出問題,這差事是誰辦的,都得掰扯清楚。」
鼠須吏目的眼角跳了一下。
轉運司。
這女人提了兩次轉運司。
越州轉運使馮大人跟刺史不是一條線上的人,兩個衙門明面上客客氣氣,暗地裡齷齪不斷。
要是這事鬧到轉運使那裡,刺史衙門越權查封的事就成了把柄。
他娘的。
鼠須吏目收起文書,沖差役擺了擺手。
「今天先核驗帳目,庫房暫不封。」他盯著葉九娘,「三天之內,葉東家把統購藥材的出入庫台帳送到刺史衙門。帳對不上,下次來的就不是小的了。」
他轉身就走。
走到院門口,回頭看了宋知意一眼。
差役撤了。
院子裡重新喧鬧起來。
胖嬸從廚房衝出來,鍋鏟還在手裡舞著:「走了?真走了?嚇死個人!」
大牛拍著胸口:「我剛才腿都軟了。」
阿福翻白眼:「你腿天天都軟。」
掌柜的癱坐在櫃檯後面的椅子上,一句話不說,連灌了三杯涼茶。
葉九娘站在庫房門口,緩緩放下張開的胳膊。
她轉頭看向宋知意。
宋知意正蹲在地上,把掰碎的白朮撿起來扔進廢料桶。
「你剛才那番話,是替我擋的。」
宋知意拍拍手上的渣:「不是替您擋。是替自己擋。我在您鋪子裡幹活,鋪子封了,我上哪吃飯去?」
葉九娘笑了一聲。
「三天。」她聲音壓低,「他給了三天交帳。帳目……對不上的。統購三千斤,我實際入庫兩千四,剩下六百斤的差額,我拿自己的庫存補了,但品種和產地都對不上。他們只要認真查,一查一個準。」
宋知意直起腰。
「東家,我有個主意。但是得拿東西換。」
葉九娘眯了眯眼:「換什麼?」
「三張路引。」宋知意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。
葉九娘盯著宋知意看了很久。
風把晾藥架上的防己吹得沙沙響。
「你要去哪?」葉九娘問。
「南邊。」宋知意沒有多說。
葉九娘沉默了十息。
「路引的事,辦成了再談。」她轉身往正房走,走了幾步停下來,沒回頭。
「先把我的帳做平。」
柴房裡。
油燈照著三張臉。
宋知意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。
陸小滿聽得嘴巴大張。
沈驚寒從頭到尾沒有表情變化。
「你提了轉運司。」沈驚寒說。
「嗯。」
「越州轉運使馮允,紹興九年進士,與程之衍不睦。當年我推清吏法,他是少數幾個在地方配合執行的官員。」沈驚寒的聲音很輕,「你提他的名頭,確實能嚇住刺史衙門的小吏。但也會讓程之衍的人開始注意你。」
宋知意心裡咯噔一下。
她想了想:「總比鋪子被封強。鋪子沒了,咱們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。」
沈驚寒沒有反駁。
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塊寫滿炭筆字的碎布。
「三天時間,夠嗎?」他問。
「夠不夠都得夠。」宋知意抱著膝蓋,「明天開始炒制防己和蒼朮。炒完了,品種產地的痕跡就被掩蓋了。再把帳目上的品種名和數目調一調,讓紙面上的東西跟庫房裡的實物對得上。」
「做假帳。」沈驚寒總結。
「做活帳。」宋知意糾正,「這叫財務優化。」
沈驚寒看了她一眼。
陸小滿在角落舉手:「我明天還去數船嗎?」
「去。」沈驚寒替她回了,「數完回來,順路買兩斤鹽。」
「買鹽幹嘛?」陸小滿摸兜,「咱們錢不多了。」
「炒蒼朮要用鹽。」宋知意撐著地站起來,「鹽制蒼朮,燥性減,藥性穩。回頭跟胖嬸借鍋的時候,順便把她廚房的粗鹽也借點。」
陸小滿點頭,把幾件事數著手指頭記了一遍。
宋知意吹滅油燈,黑暗裡只剩窗縫透進來的月光。
她躺在乾草上,閉上眼。
身邊傳來沈驚寒翻身的細微聲響,然後是他極低的一句話。
「你今天做得很好。」
宋知意沒睜眼。
「首輔大人,你誇人的方式,跟我導師批論文一樣,永遠只有及格線。」
黑暗裡安靜了幾息。
「你導師是誰?」
「……睡覺。」
窗外,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。
天沒亮,宋知意就被胖嬸砸門的聲音震醒了。
「宋家的!你要的粗鹽我給你擱灶房門口了!六斤,多一兩沒有!我醃鹹菜的量都給你扣了!」
宋知意從乾草堆里坐起來,嗓子啞著應了一聲。
陸小滿已經不在屋裡了。
這小子比雞還勤快,天不亮就去廚房幫胖嬸燒火,混兩個熱饅頭。
沈驚寒靠在牆邊,已經醒了。
臉上的鍋底灰昨晚洗掉了,這會兒還沒來得及重新糊上。
晨光從窗縫透進來,照著他那張消瘦卻輪廓分明的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