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據理對峙

  「我爹那鋪子雖然小,但該學的沒落下。」宋知意面不改色。

  葉九娘沒有追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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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從門框上直起身,聲音恢復了平日的精幹。

  「黃酒我有,米泔水廚房天天倒。你需要幾個人手?」

  「兩個就行,大牛和阿福。」

  「給你三個。」葉九娘從袖子裡摸出三個銅板,「這是今天的加班工錢。」

  「東家大方。」

  「少貧,幹活去。」

  葉九娘轉身走了。

  走出兩步她又停住。

  「宋氏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……謝了。」

  聲音很輕。

  宋知意沒搭腔,蹲下來開始往外搬箱子。

  柴房裡。

  陸小滿蹲在門口削木頭,削出了一堆卷花。

  沈驚寒手裡握著一根炭條,在一塊碎布上慢慢寫字。

  憑記憶默寫六年前那份越州鹽務帳冊的殘頁。

  數字,地名,人名。

  很多已經模糊了,但框架還在。

  「姑父。」陸小滿湊過來,壓低聲音,「胖嬸剛才跟切菜的王叔吵架了。」

  「吵什麼?」

  「王叔說下個月鹽價還得漲,胖嬸罵他亂講話。但王叔說他老婆的表弟在南和商號扛貨,親口聽管事說的。」沈驚寒手裡的炭條停了。

  「還說了什麼?」

  「說南和商號最近招了好多新夥計,碼頭上新造了兩條船。王叔說照這個勢頭,年底之前越州的散鹽販子全得關門,整個越州就只剩南和一家賣鹽了。」

  壟斷。

  沈驚寒低頭繼續寫,表情沒什麼變化。

  但炭條落在布上的力道重了幾分。

  「小滿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明天你去一趟白沙渡,不用靠近碼頭。在對岸的茶攤坐著,數船。」他抬眼看了陸小滿一下,「只數,不問,不靠近。數完回來,告訴我幾條船,往哪個方向走的。」

  「明白了,姑父。」陸小滿鄭重地點頭,把削好的木棍別在腰間。

  申時。

  後院。

  宋知意帶著大牛和阿福,把六箱防己和蒼朮全部搬了出來,鋪在晾藥架上。

  阿福搬最後一箱的時候差點閃了腰,大牛在旁邊笑得直不起來,被宋知意拿掃帚柄戳了後腦勺。

  「笑什麼笑,你搬的比他還少。」

  「我那箱澤瀉特別沉!」大牛捂著腦袋辯解。

  「澤瀉那箱是爛的,爛的比乾的重一半。說明你搬了最沒用的一箱。」

  大牛閉嘴了。

  阿福在旁邊幸災樂禍。

  宋知意蹲在晾架前開始分揀。

  大牛和阿福蹲在兩邊打下手,按她說的標準挑揀。

  好的放左邊,壞的扔右邊桶里。

  「宋姐,你怎麼一摸就知道這塊是好的?」阿福好奇。

  「手感。好的防己掰開有韌性,斷面有粉質感。爛的一掰就碎,斷面發黏。」她演示了一遍,「學著點,以後用得上。」

  阿福認認真真地學了起來。

  大牛嘴上不服氣,手底下也老老實實跟著做。

  日頭漸漸西斜。

  六箱藥材分揀完畢。

  好的四百二十斤出頭,廢掉的將近四百斤。

  跟宋知意估計的差不多。

  「明天開始炒制。大牛,你去廚房跟胖嬸借兩口大鐵鍋。阿福,你去前堂找掌柜支十斤黃酒……」

  話沒說完。

  前院突然傳來一陣喧譁。

  有馬車急急停在大門口的聲音,緊接著是掌柜提高了八度的尖叫。

  「什麼?查封?誰下的令!」

  宋知意猛地站起來。

  葉九娘從正房急步走出來,面色鐵青。

  前院湧進四五個穿公服的衙門差役。

  領頭的是個留著兩撇鼠須的中年吏目,手裡捧著一方蓋了紅戳的文書。

  「濟仁堂葉氏接令,越州刺史衙門照令,濟仁堂前年度統購藥材存在以次充好、摻雜使假之嫌,著即封存全部庫房,待查驗核實後另行處置。」

  鼠須吏目念完,把文書往葉九娘面前一遞。

  「葉東家,得罪了。」

  他笑了一下。

  那個笑,跟前兩天南和商號那個矮胖子臨走時的笑,一模一樣。

  鼠須吏目身後的差役已經動了手。

  兩個人抬著封條箱,直奔庫房方向。

  另外兩個拿著鐵鏈和銅鎖,往前堂櫃檯走。

  掌柜的臉漲成豬肝色,擋在櫃檯前面,聲音都劈了:「這位差爺,我們濟仁堂在越州開了十一年,從沒出過紕漏——」

  「讓開。」差役拿鐵鏈往櫃檯上一砸。

  掌柜被嚇得倒退兩步。

  葉九娘站在院子中間,脊背挺得筆直。

  她接過那份文書,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

  宋知意站在晾藥架旁邊,沒動。

  大牛和阿福縮在牆角,大氣不敢出。

  胖嬸從廚房探出半個腦袋,手裡還攥著鍋鏟。

  院子裡一時只剩差役鎖鏈碰撞的聲音。

  「這份文書,用的是刺史衙門的印?」葉九娘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。

  鼠須吏目笑著點頭:「正是趙刺史親批。」

  「統購藥材歸哪個衙門管?」

  「自然是刺史衙門——」

  「錯了。」葉九娘把文書合上,「統購藥材的驗收、入庫、調撥,歸越州轉運司。刺史衙門只管撥款。你拿刺史的批文來封轉運司的貨,這叫越權,懂嗎?」

  鼠須吏目臉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
  他清了清嗓子:「葉東家,上頭的意思,您心裡有數。何必在這些細枝末節上為難小的?」

  「細枝末節?」葉九娘冷笑,「你拿一張越權的文書封我的鋪子,傳出去是我倒霉,還是刺史衙門丟人?」

  鼠須吏目麵皮抽了兩下。

  他沒想到葉九娘會硬頂。

  一個寡婦,平時做生意和和氣氣的,怎麼今天跟吃了炮仗似的?

  他朝身後的差役使了個眼色。

  差役會意,抬著封條箱繼續往庫房走。

  「我說了停。」葉九娘一步跨到庫房門口,張開胳膊擋住。

  差役停下來,看向鼠須吏目。

  場面僵住了。

  宋知意在旁邊看了半天,心裡把局勢掂了一遍。

  葉九娘抓住了文書的程序漏洞,但她擋得了一時擋不了一世。

  鼠須吏目今天走了,明天換一張轉運司的批文再來,她還能怎麼辦?

  真正的殺招不是程序,是那八百斤爛藥。

  刺史衙門要查「以次充好」,只要打開那間鎖著的庫房,看到裡面的爛貨,葉九娘就是鐵證如山。

  她必須在他們打開那間屋子之前,把裡面的東西處理掉。

  或者把問題轉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