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。
宋知意在庫房清點一批新到的白芍。
葉九娘進來檢查,兩人一邊理貨一邊說話。
「你在庫房待了三天,看出什麼門道了?」葉九娘倚在門框上,語氣隨意。
「您的庫房管理挺規矩的。」宋知意把白芍按大小分開,「但有一間我沒進去過。」
天天看小說超貼心,𝗍𝗍𝗄.𝗍𝗐等你尋
她目光落在庫房最裡面那扇上鎖的門上。
葉九娘的表情沒變,但手裡把玩帳冊的動作停了一拍。
「那間不歸你管。」
「嗯。」宋知意收回目光,繼續幹活。
不問。
越不問,對方越會在意你到底知不知道。
這叫反向試探。
入夜。
柴房的油燈暗了,陸小滿蜷在角落打鼾。
宋知意翻了個身,閉著眼卻睡不著。
濟仁堂後院安靜下來後,夜風從窗縫灌進來,帶著一股奇怪的味道。
藥材腐敗的氣味。
不是白天晾曬區殘留的,方向不對。
是從庫房那邊飄過來的。
宋知意睜開眼,坐起身。
她看向身旁。
沈驚寒靠在牆邊,眼睛半睜,顯然也聞到了。
兩人對視一眼。
宋知意嘴唇無聲地動了一下:「那間鎖著的房。」
沈驚寒點了下頭。
然後他用口型說了兩個字。
「別去。」
宋知意猶豫了一瞬,躺了回去。
濟仁堂的清晨從胖嬸的罵人聲開始。
「阿福!水缸見底了你屬瞎的?大牛你別光站著,灶膛里的灰掏了沒?一個兩個的,吃飯比誰都積極,幹活跟送殯似的——」
宋知意端著洗臉盆從柴房出來,差點被拎著掃帚橫衝直撞的大牛撞個滿懷。
「宋姐早!」大牛抱著掃帚閃到一邊,「您今兒氣色好多了。」
「少拍馬屁,快幹活。」宋知意把盆擱在井台邊,打了半桶水洗臉。
井台旁邊蹲著阿福,他嘴裡含著粥,含含糊糊地說:「宋姐,陳師傅今天沒來。聽說他昨晚吃壞了肚子,跑了一宿茅房。」
「那今天前堂驗貨誰管?」
「沒人管唄。掌柜的只會算帳,藥材好壞他分不清。」阿福撇嘴,「反正今天也沒新貨進。」
宋知意擦了把臉,沒接話。
陳師傅病了。
掌柜不懂藥。
前堂空了一個關鍵位置。
她把毛巾搭在肩上,往庫房走。
庫房門口堆著昨天剛搬進來的幾筐白朮。
宋知意蹲下來翻了兩下,眉頭擰了起來。
白朮表面有細微的蟲眼。
這批貨也是南和商號的。
她站起身,目光越過白朮筐,落在庫房最深處那扇鎖著的門上。
白天看得更清楚了,門板底部的木頭髮黑,是長期受潮的痕跡。
鎖是黃銅的,老舊但結實。
藥材腐敗的味道,白天被各種香氣遮蓋,但湊近了還是能聞到一絲酸澀。
「看什麼呢?」
葉九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宋知意轉身,不慌不忙:「這批白朮有蟲眼,也是南和的貨?」
葉九娘走過來,拿起一根白朮看了兩眼,嘴角抽了一下。
「去年定的長期供貨,簽了契書,退不了。」
「退不了也得退。這蟲眼不是運途中生的,是收割時就帶的。說明原料地管理有問題。這種白朮入了丸藥,吃不死人,但也治不了病。」
葉九娘把白朮扔回筐里,沒說話。
宋知意瞅了她一眼。
這女人嘴上硬,但眼底有疲態。
三天了,宋知意留意過,葉九娘每天亥時才熄燈,卯時就起來。
帳冊翻得嘩嘩響,但臉色一天比一天差。
「東家,我有句話不知道當不當講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客氣過。」葉九娘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。
「南和商號連著送了兩批爛貨。第一次假黃連,第二次蟲白朮。這不是疏忽,是故意的。」
葉九娘沒接話。
宋知意繼續說:「您退了他們的黃連,他們不但沒道歉,反而變本加厲。做生意的人都知道,長期供貨關係輕易不撕破臉。除非……他們不想跟您做生意了,想逼您主動違約。」
「你說完了?」葉九娘語氣淡淡的。
「說完了。」
「那去幹活。」
葉九娘轉身走了。
走出幾步,她停下來,沒回頭。
「那間鎖著的庫房,裡面是官府統購的藥材。」
宋知意愣了一下。
「越州刺史衙門每年向濟仁堂統購三千斤常用藥材,供軍營和官辦藥局使用。」葉九娘的聲音平穩,但語速快了,「統購價是市價的四成。四成。我賠本賣,刺史還拖帳期。去年的款,到現在一文沒結。」
「那些藥材……」
「爛了。」葉九娘扭頭看她,眼神里有一種被逼到牆角的銳利,「我拿自己的貨去填統購的窟窿,好藥賣出去回本,爛的堆在那間房裡。越堆越多,我處理不了,也不敢讓人看見。被刺史知道我拿統購的貨掉了包,我這鋪子當天就得被封。」
宋知意沉默了兩息。
四成市價統購,還拖帳期。
這跟現代某些甲方拖欠尾款有什麼區別?
「多少斤?」宋知意問。
「什麼?」
「那間房裡,爛了多少斤?」
葉九娘看著她,寒意退了幾分,換成了一種審視。
「八百斤出頭。防己、蒼朮、澤瀉,全是祛濕的藥。越州潮熱,這幾樣最不好存。」
宋知意在心裡迅速過了一遍。
防己利水消腫,蒼朮燥濕健脾,澤瀉滲濕利尿。
都是容易受潮霉變的品種。
「我能看看嗎?」
葉九娘猶豫了。
「東家,您讓我進庫房理貨,說明您信我的手藝。」宋知意聲音放低,「八百斤藥材,就算爛了一半,剩下的要是能救回來,那也是四百斤的貨。四百斤防己蒼朮,按市價走,少說也值六七十兩銀子。」
葉九娘手伸進袖子裡,摸到了鑰匙。
「跟我來。」
鎖開了。
一股濃烈的霉酸味撲面而來。
宋知意用袖子掩住口鼻,跟著葉九娘走進去。
屋裡沒有窗,靠一盞油燈照亮。
昏暗的光線下,十幾個大木箱層層疊放,占滿了整間屋子。
箱蓋上覆著一層白色的霉斑。
宋知意搬開一個箱蓋。
防己根莖表面發黏,顏色發暗。
她撿起一塊掰開,斷面有明顯的灰綠色霉層,但內芯還保留著淺黃的本色。
沒有完全爛透。
她又開了第二個箱子。
蒼朮。情況比防己好一些,表面乾燥,但底部的藥材因為箱子不透氣,已經開始發軟。
第三個箱,澤瀉。
最嚴重。
整箱幾乎全部變色,一股酸臭味沖得人眼睛發澀。
「澤瀉廢了,大概有兩百斤。但防己和蒼朮還有救。」宋知意放下藥材,轉過身。
葉九娘站在門口,胳膊交叉抱著,表情很難讀。
「怎麼救?」
「分三步。第一步,開箱通風,把所有箱子搬到後院晾藥架下面,分層攤開透氣。第二步,篩選分揀。霉變到內芯的直接扔掉,表面霉變但內芯完好的挑出來。第三步,炮製處理。」
宋知意頓了一下。
「防己用黃酒拌炒。酒能消毒殺菌……呃,酒能去腐味,提藥性。炒到斷面干透,密封存放。蒼朮用米泔水浸泡一夜,瀝乾後切厚片,文火烘乾。這兩種處理後,雖然品級降了,但入藥不影響效果。」
葉九娘盯著她看了很長時間。
「你爹那個藥鋪子,教得出你這種本事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