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藥廬藏鋒

  宋知意在濟仁堂幹了三天活。

  第一天,分揀防風和沙參。

  第二天,救活那批發霉的陳皮。

  第三天,她蹲在後院的晾藥架前,把烘好的陳皮一片片翻檢,按品相分成三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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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上等的色澤紅亮,油性足,拿去前堂當招牌貨賣。

  中等的稍遜,磨粉做丸藥的輔料。

  下等的實在沒救了,留著煮水泡腳也成。

  「宋家的,你這陳皮烘得真不賴。」胖嬸端著一盆洗好的蘿蔔從廚房出來,路過晾架時停下腳,拈起一片陳皮聞了聞,「嚯,還有股子橘子香。我之前聞著都是酸臭味兒。」

  「慢火烘的。火大了油氣跑光,只剩酸味。」宋知意頭也不抬。

  胖嬸把蘿蔔盆擱在台階上,蹲下來,湊近了壓低聲音:「我跟你說個事兒。」

  宋知意手沒停。

  「你那男人,到底啥毛病?」胖嬸眼珠子滴溜溜轉,「我昨兒給你們柴房送熱水,瞅了一眼,那人坐在那兒看我一眼,嚇得我手一抖,水灑了半壺。那眼神……」

  她搓了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。

  「不像生病的人。倒像是以前衙門口坐堂那種……」

  「他就是脾氣不好。」宋知意隨口接道,「病久了,脾氣更差。您別搭理他就行。」

  「那倒是。男人一病就跟個炮仗似的,一點就著。」胖嬸釋然了,拍著膝蓋站起來,「我男人當年摔斷腿,躺在床上罵了我三個月。最後腿好了,我把他攆到柴棚睡了半年才消氣。」

  她端起盆走了兩步,又回頭。

  「對了,你家那侄子挺機靈的。今早幫我劈了半捆柴,手腳利索得很。他要是沒地方去,我廚房裡缺個燒火的。」

  「謝嬸子。」宋知意笑了笑。

  胖嬸走遠了。

  宋知意手裡翻著陳皮,心裡把胖嬸的話過了一遍。

  沈驚寒的偽裝確實有問題。

  鍋底灰能遮臉,遮不住氣質。

  那種坐在柴房裡都像在批閱奏摺的姿態,遲早會引起注意。

  得想個辦法讓他更「接地氣」一點。

  午飯時間。

  後院的長條石階成了臨時飯堂。

  十來個人蹲的蹲、坐的坐,端著碗吃得熱火朝天。

  宋知意坐在角落,旁邊是兩個年輕學徒。

  一個叫大牛,一個叫阿福。

  都是十七八歲的半大小子,本地人,在濟仁堂學了兩年手藝。

  大牛扒了兩口飯,忍不住湊過來。

  「宋姐,你教我那個辨陳皮的法子,我回去跟我爹說了,我爹說他賣了二十年藥都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爹賣了二十年也用不到。」宋知意喝了一口菜湯,「他賣的是散裝雜藥,不需要分等。濟仁堂是正經藥鋪,丸散膏丹都要講究入藥品級。不一樣。」

  大牛撓了撓頭,又問:「那你說的那個'保質期'是什麼意思?」

  宋知意差點嗆著。

  她解釋陳皮存放時間時順嘴禿嚕了一句「過了保質期就不能用了」,忘了這個詞在古代根本不存在。

  「就是……藥性保存的期限。」她面不改色,「每種藥材炮製後都有個最佳使用的時段,過了那個時段藥力減退。這叫'期'。保住藥質的期限,保質期。」

  大牛一臉恍然大悟。

  阿福在旁邊點頭。

  宋知意鬆了口氣。

  水過去了。

  吃完飯,陸小滿從外面溜回來。

  他鑽進柴房的時候滿頭是汗,鞋底沾滿了黃泥。

  「姑姑,我打聽到了。」

  宋知意蹲在柴房門口,假裝洗碗,擋住外面的視線。

  陸小滿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樹葉裹著的東西,展開來,是一塊從牆上揭下來的舊告示紙,背面用炭條畫了幾道歪歪扭扭的線。

  「這是碼頭。」陸小滿指著最粗的那條線,「南和商號的貨船停在越州城南十五里的白沙渡。我今天繞了一大圈才找到。」

  沈驚寒撐著身子坐起來,目光落在那張紙上。

  「幾條船?」

  「我看見三條。」陸小滿比劃著名,「兩條大的,裝了麻袋往南走。一條小的,空著停在那兒。碼頭上有七八個扛活的腳夫,還有兩個帶刀的看守。」

  「麻袋裡裝的什麼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但一個腳夫罵街說'鹽包子沉得要命,一天才三文工錢'。」

  沈驚寒閉上眼。

  鹽。

  白沙渡。

  往南。

  往南是什麼?

  蒼梧山脈。嶺南。

  程之衍的鹽不僅在越州賣,還在往嶺南運。

  「碼頭旁邊有沒有倉庫?」沈驚寒又問。

  陸小滿搖頭:「沒看見。但碼頭後面有一排矮房子,門都鎖著,窗戶釘死了。我想靠近看,被看守喝走了。」

  「別再去了。」沈驚寒語氣平淡,但用了「命令」而不是「建議」的語調,「他們既然有帶刀看守,說明那地方不乾淨。你被盯上,咱們整窩端。」

  陸小滿縮了縮脖子:「知道了,姑父。」

  宋知意把洗好的碗摞起來,擦乾手。

  「鹽路往南。」她低聲重複,「這跟咱們去嶺南是同一個方向。」

  「對。」沈驚寒看著她,「這條路上的每一個節點,都是程之衍的人。葉九娘退了南和商號的貨,她現在站的位置,比她自己以為的要危險得多。」

  宋知意皺眉。

  「你想拉她入伙?」

  「她已經在局裡了。」沈驚寒把那張圖折起來,塞進草堆底下,「只是她自己還沒意識到。」

  「行了,我去幹活了。你在這兒好好躺著,別折騰。」宋知意站起身,彈了彈裙擺上的草屑。

  走出兩步,她回頭。

  「對了,你那個'重病窮漢'的人設要加強一下。胖嬸說你看人的眼神太嚇人,像坐堂審案的。你能不能……慫一點?」

  沈驚寒看著她,沒說話。

  「就那種……哎呦我好痛,媳婦你幫幫我,我什麼都不懂。」宋知意誇張地演了一下,「這種感覺。」

  沈驚寒臉上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。

  「不可能。」

  「那你就繼續嚇人吧。」宋知意攤手,轉身走了。

  陸小滿等她走遠,小聲說:「姑父,我覺得姑姑說得有道理。」

  沈驚寒瞥了他一眼。

  陸小滿立刻閉嘴,縮回角落去磨柴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