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風起南和號

  柴房裡點著一盞豆大的油燈。

  宋知意推門進來的時候,沈驚寒正半閉著眼躺著。

  陸小滿蹲在地上,面前擺著幾顆碎石子,正拿樹枝在地上畫格子玩。

  「姑姑回來了!」陸小滿跳起來,「廚房的胖嬸給我留了兩個饅頭,熱的。」

  他從懷裡掏出用荷葉包著的饅頭,還冒著熱氣。

  宋知意接過來,掰了一半遞給沈驚寒。

  「葉九娘試探你了?」沈驚寒接過饅頭,沒有急著吃。

  「試了。我說我爹是藥商,我從小學的手藝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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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她信了?」

  「信不信不重要,她需要我。」宋知意一屁股坐在乾草上,啃了一口饅頭,「南和商號送假貨這事,說明她跟人家的關係已經很緊張了。她現在急需一個能幫她把住進貨關的人。我就是那個人。」

  沈驚寒看了她一眼,沒說話,慢慢咬了一口饅頭。

  陸小滿湊過來,壓低聲音:「姑父,你讓我打聽的事,我問到了。」

  沈驚寒抬眼。

  「南和商號的鹽,這三天漲了。」陸小滿掰著手指頭數,「前天一斤散鹽四十五文,昨天四十八文,今天巷子裡的鹽販子說,五十文都不一定拿得到。有個賣鹽的老頭罵街,說南和商號囤貨不出,逼著小販漲價。」

  宋知意皺眉:「三天漲了五文?這漲得也太快了。」

  「不快。」沈驚寒把饅頭放下,「這是試探性漲價。先小幅拉高,看官府有沒有反應。如果刺史衙門不管,下個月就會翻倍。」

  他用手指在地上畫了幾道線。

  「越州刺史是程之衍的門生,南和商號是程之衍的錢袋子。鹽價他不會管,因為他從中抽成。百姓買不起官鹽,只能買南和的私鹽。私鹽越貴,程之衍賺得越多。」

  陸小滿聽得半懂不懂,歪著腦袋問:「那不吃鹽行不行?」

  「不吃鹽,三個月人就廢了。」宋知意搖頭,「低鈉血症,肌肉無力,嚴重的直接死。鹽這東西,跟命一樣。」

  陸小滿打了個哆嗦。

  沈驚寒沉默了片刻。

  「小滿,明天繼續去。不要去同一條巷子,換個方向。」他的聲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很清晰,「這次不問鹽價。問一件事——南和商號的貨船,從哪個碼頭走?」

  陸小滿點頭,把這話默記在心裡。

  宋知意看著沈驚寒在地上畫的那幾道線,線條彎彎曲曲,像河流的走向。

  「你在畫什麼?」

  「越州的水路。」沈驚寒抹掉地上的痕跡,「鹽走水路最快。如果找到他的運鹽線,就能找到他的帳。有了帳,程之衍的鹽路就不是秘密了。」

  宋知意啃完最後一口饅頭,擦了擦手。

  「先別想那麼遠。你現在的任務是養傷。」她拍了拍手上的渣,「明天我去庫房,爭取多學點濟仁堂的底細。你老實躺著,別到處跑。」

  沈驚寒靠回去,閉上眼。

  「我又不是狗。」

  「狗還能看家呢,你現在連看門都費勁。」

  陸小滿在旁邊偷笑,被沈驚寒一個眼神掃過來,立刻捂住嘴,縮到角落裡裹鋪蓋裝睡。

  柴房裡安靜下來。

  宋知意躺在乾草上,盯著屋頂。

  隔壁正院傳來夥計們洗碗的嘩啦聲,遠處有狗叫,再遠一點是藥市散場後零星的吆喝。

  她已經幾天沒想起「回去」這件事了。

  不是不想回去。

  是沒空想。

  第二天清早,宋知意準時出現在濟仁堂的庫房門口。

  庫房比她想像的大。

  三間打通的屋子,靠牆的架子上堆滿了各種藥材,按照炮製狀態分門別類,生藥、炙藥、蒸藥、煅藥,標籤倒是齊全,但灰塵厚得能寫字。

  「這批陳皮是去年秋天進的。」葉九娘推開角落裡幾個大木箱的蓋子,一股酸味撲出來。

  宋知意探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陳皮顏色發暗,表面有白色的霉斑,手感發軟。

  「受潮了。」宋知意撿起一片聞了聞,「但沒爛透。內層纖維還有彈性,揮髮油沒完全散失。」

  「能救?」葉九娘抱著胳膊。

  「能,但費功夫。」宋知意放下陳皮,「先攤開晾曬去潮,然後用低溫慢烘逼出殘餘水分。烘的時候火不能大,大了揮髮油跑光,陳皮就廢了。烘到七成干,翻面再烘一遍,最後密封存放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:「不過這批量太大,得找個通風好的地方鋪開。庫房不行,太悶了。」

  葉九娘點點頭,指了指後院的一塊空地:「那邊行不行?」

  「行。」宋知意擼起袖子,「但我需要幫手。小滿一個人搬不動這些箱子。」

  葉九娘叫了兩個學徒過來幫忙。

  宋知意指揮著搬箱、開箱、鋪曬,動作乾脆利落。

  兩個學徒最開始不情願,被一個外來的村婦使喚,臉上掛著明擺的不服氣。

  但看著宋知意一邊鋪藥一邊隨手挑出混進去的雜質和霉塊,兩人的表情逐漸從不屑變成了好奇。

  「這個……怎麼看出來是霉的?看著跟好的一樣。」年紀小一點的學徒忍不住問。

  「捏。好的陳皮乾燥有韌性,發霉的捏起來發麵,指尖會滑。」宋知意頭也不抬,「你們陳師傅沒教過你們?」

  兩個學徒對視一眼,噤聲了。

  陳師傅教的是「看顏色聞味道」,但來了個新人兩句話就把方法升了級。

  這誰受得了。

  晌午時分,胖嬸從廚房端了一大盆糙米飯和一碟鹹菜出來。

  「開飯咯——」

  後院的人呼啦圍過來。

  宋知意端著碗蹲在台階上吃。

  陸小滿蹲在她旁邊,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。

  「姑姑,我剛才路過前堂,聽見掌柜的跟一個穿綢衫的人吵架。」陸小滿壓低聲音。

  宋知意筷子一頓。

  「什麼綢衫的人?」

  「矮胖子,油頭粉面的,帶了兩個跟班。掌柜的不讓他進後院,他說要見葉東家。嗓門大得很。」

  宋知意放下碗,站起來。

  她走到中庭拐角處,聽見前堂方向傳來一個尖利的聲音。

  「葉東家,南和商號的王管事請您賞個面子。昨天退回去的那批黃連,王管事說了,都是一場誤會。他願意折價三成重新送來,另外再搭一批上好的川貝母,算是賠禮。」

  葉九娘的聲音從前堂里傳出來,不冷不熱:「替我告訴你們王管事,濟仁堂不收賠禮。他什麼時候把正經味連拿來,什麼時候再談。」

  「葉東家,您這就不給面子了。」那個尖利的聲音拔高了幾分,「南和商號在越州做了多少年買賣,您心裡清楚。王管事說了,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,何必把路走窄了呢?」

  前堂安靜了一瞬。

  葉九娘的聲音再傳出來。

  「回去告訴你們王管事,路窄不窄,不是他說了算的。」

  腳步聲響起,那個矮胖子被請了出來。

  他路過中庭時,眼神掃了一圈後院忙碌的人群,目光在宋知意身上停了一息。

  宋知意低頭扒飯,假裝什麼都沒看見。

  矮胖子走了。

  但他臨走時嘴角掛著的那一絲笑,讓宋知意後脊發涼。

  她端著給沈驚寒打的飯回到柴房。

  沈驚寒正在用冷水擦臉上的灰。

  等過會兒再重新給塗上。

  「南和商號來人了?」他沒抬頭。

  「你怎麼知道?」

  「廚房那邊叮叮噹噹一直沒停,但胖嬸的罵人聲突然斷了三息。」沈驚寒把布帕搭在膝蓋上,「能讓這個院子安靜三息的事,不多。」

  宋知意無語。

  這男人躺在柴房裡,光靠聽聲辨位就把前院的動靜摸了個七七八八。

  「南和商號來示好,葉九娘沒給面子。」宋知意把情況簡要說了。

  沈驚寒眼皮微抬。

  「她不該拒絕得這麼硬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南和商號背後是程之衍。她一個寡婦開的藥鋪,硬頂程家的人,不是勇氣,是魯莽。」沈驚寒頓了頓,「除非她手裡有什麼東西,讓她覺得自己有底氣。」

  宋知意想起了中庭那間始終上鎖的庫房。

  「她在藏什麼?」宋知意喃喃。

  「不急。」沈驚寒靠回牆上,「先幹活,先活著。該露出來的東西,早晚會露出來。」

  柴房外,胖嬸扯著嗓子喊:「宋家的——你那批陳皮該翻面了!太陽過頂了再不翻就焦了!」

  宋知意應了一聲,起身往外走。

  走到門口,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提醒沈驚寒,」快把飯吃了吧。「

  沈驚寒應了一聲。

  宋知意收回目光,快步走向後院。

  日頭正烈,陳皮的酸香混著陽光的味道瀰漫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