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直接把半截根莖塞進自己嘴裡,嚼了兩下,吐在地上。
「苦味浮於表面,入喉就散。正宗黃連苦入骨髓,嚼一點能苦半個時辰。這是馬尾連,俗稱水黃連。外形像,但藥效天差地別。這叫平替,懂嗎?」
陳老頭沒聽懂「平替」,但他聽懂了水黃連。
水黃連價格只有味連的三成,藥性極弱。
要是按味連的價格收進來,濟仁堂這把虧大了。
「你胡說八道!南和商號怎麼可能賣假貨!」陳老頭急了,這批貨要是出了問題,他這個驗貨的要擔全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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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吵什麼。」
一道清脆的聲音從迴廊盡頭傳來。
葉九娘手裡拿著一本帳冊,步履生風地走過來。
掌柜趕緊迎上去:「東家,這新來的婦人說南和商號送來的黃連是假的。」
葉九娘走到麻袋前。
她沒看陳老頭,目光直直落在宋知意身上。
「你確定?」
「百分之百。」宋知意語氣篤定,「東家要是不信,抓一把去泡開水。味連泡水湯色清透黃亮,水黃連泡出來發渾。」
葉九娘使了個眼色。
旁邊的學徒立刻端來一碗滾水,抓了幾根扔進去。
片刻後,水色渾濁發暗。
葉九娘的臉色瞬間冷透。
她合上帳冊,盯著那兩個挑夫。
挑夫嚇得直哆嗦:「葉東家,我們只管送貨,別的不知道啊!」
「滾回去告訴南和商號的管事。」葉九娘聲音不高,卻透著殺氣,「拿這種爛貨來糊弄濟仁堂,他當我葉九娘是死了男人的軟柿子?這批貨,原路退回。帳期往後壓三個月。」
挑夫連滾帶爬地扛起麻袋跑了。
陳老頭滿頭冷汗,站在原地不敢吱聲。
葉九娘轉過頭,看著宋知意。
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「宋氏。」宋知意不卑不亢。
「好一個宋氏。」葉九娘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,「從今天起,你不用在院子裡分雜藥了。去庫房,幫我理帳理貨。工錢翻倍。」
宋知意眼睛亮了。
這波扮豬吃虎,直接實現了階級跨越。
柴房門口。
陸小滿端著一碗剛從廚房討來的熱粥,蹲在門檻上。
「姑父,姑姑真厲害。剛才在前院,幾句話就把那個兇巴巴的陳老頭罵得不敢還嘴。葉東家還給她漲了工錢。」
沈驚寒靠在陰影里。
他手裡拿著一根削尖的木棍,正在地上隨意劃弄。
「那個送假貨的商號,叫什麼?」沈驚寒問。
「南和商號。」陸小滿撓了撓頭,「我剛才在廚房幫廚,聽切菜的胖嬸說,南和商號是越州最大的買賣行。不僅賣藥材,還賣鹽。越州城裡八成的私鹽,都是他們家出的。」
沈驚寒手裡的木棍停住。
南和商號。
私鹽。
假藥。
他閉上眼,腦海中浮現出六年前那份被截留的越州鹽務帳冊。
當年他派往越州暗查的御史,就是死在南和商號的貨船上。
案子最終以「水賊劫財」結案。
程之衍的手,果然已經把越州滲透成了鐵桶。
葉九娘退了南和商號的貨,等於打了程之衍門生的臉。
濟仁堂,要出事了。
「小滿。」沈驚寒睜開眼,黑眸中透出算計。
「哎。」
「去街上轉轉。不要去大藥鋪,去那些賣散鹽的巷子。」沈驚寒聲音極低,「問問他們,最近三天,南和商號的鹽價,漲了沒有。」
陸小滿雖然不懂,但立刻點頭:「我這就去。」
傍晚時分。
濟仁堂準備打烊。
宋知意揉著酸痛的脖子,從前堂走回後院。
雖然升了職,但在古代庫房理貨依然是個體力活。
她剛走到中庭,葉九娘叫住了她。
「宋氏。」
葉九娘站在迴廊的陰影里,手裡拿著一串黃銅鑰匙。
「東家。」宋知意走過去。
葉九娘看著她,眼神不再是白天的賞識,而是帶上了一種審視和戒備。
「你懂藥,懂炮製,甚至懂南和商號的底細。」葉九娘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,「你一個鄉下來的村婦,不可能有這種見識。你到底是誰派來的?」
宋知意心裡一緊。
古代的女強人果然不好糊弄。
迴廊下光線暗。
葉九娘手裡的鑰匙串微微晃動,銅器碰撞聲很輕。
宋知意沒有後退,也沒有慌。
她在心裡快速過了一遍:葉九娘不是趙虎,不是卯字隊。她是商人,商人要的是利益和安全感,不是真相。
「東家要是覺得我是哪路對頭派來的眼線,大可把我攆出去。」宋知意聲音平穩,「但您不會。」
「哦?」葉九娘抱臂,下巴微抬。
「您缺人,缺一個真正懂藥的人。」宋知意看著她,「陳師傅年紀大了,眼神不行,今天那批水黃連他驗不出來。您鋪子裡的學徒沒一個能獨當一面的。南和商號敢拿假貨糊弄您,就是吃准了這一點。」
葉九娘的表情沒有變化,她沒有打斷。
宋知意繼續說:「我不是誰派來的。我就是個跑路的倒霉蛋,男人病得起不來,兜里比臉還乾淨,帶著個半大孩子,走投無路。您問我為什麼懂藥?因為我爹是藥商出身,我從小在藥堆里長大。」
半真半假。
原主的父親宋平確實做過藥材生意,雖然規模小得可憐,但這個殼子夠用了。
葉九娘盯著她看了很久。
「藥商的女兒,嫁給了什麼人?」
「嫁了個讀書人。」宋知意語氣淡淡的,「讀了一肚子聖賢書,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,全家遭了殃。」
這句話沒有一個字是假的。
葉九娘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一聲。
「行,我不問你來路。」葉九娘收起鑰匙,轉身往前走,「但我把話撂這兒,濟仁堂是我拿命掙下來的家業。你敢在我鋪子裡搞名堂,我葉九娘剁了你的手餵狗。」
「東家放心。」宋知意跟上去,「我這雙手值錢著呢,捨不得餵狗。」
葉九娘頭也沒回,甩下一句:「明天辰時到庫房,我有批積壓的陳皮要處理。你看看還能不能救。」
腳步聲遠去。
宋知意站在迴廊下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