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濟仁堂落腳

  宋知意抬起頭。

  來人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婦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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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穿著一身暗紫色的綢緞褙子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眼角有細紋,但眼神透著一股精明潑辣的利落勁兒。

  婦人身後跟著兩個夥計打扮的壯漢。

  她沒說話,彎腰從攤位上撿起一根黃芩,用指甲掐了一下斷面,又湊到鼻尖聞了聞。

  「你的黃芩根切面茬口利落,泡了礬水?」婦人開口,聲音爽利。

  「沒泡,原根曬的。」宋知意對答如流。

  婦人挑了挑眉,放下黃芩,目光落在宋知意臉上。

  「少見,現在市面上的黃芩十斤有八斤泡礬增重。你這個倒實誠。」

  宋知意心裡一動。

  她抬起頭,迎上婦人的目光,語氣不卑不亢:「實誠不實誠的,得看買主識不識貨。您要是只看個頭,去前頭大攤位。您要是買去救命的,我這兒的藥,絕對乾淨。」

  婦人笑了。

  她轉頭看了一眼靠在柱子上咳嗽的沈驚寒,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陸小滿。

  「你男人病成這樣,你這幾根草藥賣了,也湊不夠抓藥的錢。」婦人拍了拍手上的灰,「我姓葉,濟仁堂的東家。你這分揀藥材的手法不錯。我鋪子裡缺個懂行的雜工,日結工錢,包一頓飯。干不干?」

  葉九娘。

  宋知意腦子裡迅速閃過這個名字。

  書里有這個人物,越州最大的藥材商。

  她壓住心裡的狂喜,面上不動聲色,裝作猶豫地看了一眼沈驚寒。

  沈驚寒微微點了下頭。

  「干。」宋知意轉過頭,看著葉九娘,「但我有個條件,我男人和我侄子得跟我一起。他們不白吃飯,能幫忙干點零碎活。」

  葉九娘上下打量了一圈沈驚寒那副病懨懨的樣子,嗤笑一聲:「行啊,只要你不怕他死在我鋪子後院裡。」

  「他命硬得很。」宋知意利落地收起地上的草藥,「死不了。」

  葉九娘轉身往前走。

  宋知意扶起沈驚寒,跟在後面。

  踏入濟仁堂的大門,意味著他們終於在這個危機四伏的越州,找到了第一個避風港。

  濟仁堂後院,西南角的一間柴房。

  宋知意把剛領來的兩床舊鋪蓋鋪在乾草上。

  鋪蓋打著補丁,勝在乾淨。

  她轉頭看向靠在門框上的沈驚寒。

  男人臉上的鍋底灰還沒洗,配上那身粗布短打,活脫脫一個逃荒半生、半截入土的病漢。

  「條件有限,首輔大人委屈一下。」宋知意拍了拍鋪蓋,「從明天起,咱們就是濟仁堂的正式牛馬了。」

  沈驚寒慢慢挪到鋪蓋上坐下,動作牽扯到後背的傷,眉頭皺緊。

  「牛馬?」

  「幹得比牛多,跑得比馬快,吃得比雞少。」宋知意拿過水囊遞給他,「這就叫打工人。」

  沈驚寒接過水囊,沒喝。

  他抬眼掃視這間柴房。

  牆角堆著廢棄的藥碾子,窗戶糊著發黃的窗戶紙。

  「這家鋪子流水很大。前堂抓藥的夥計有四個,後院炮製藥材的學徒不下十人。」他聲音沙啞,語速極慢,「但他們庫房的進出帳目不對。剛才路過中庭,我看到三輛空板車停在側門,車轍印很深。越州藥市三日一開,今天不是進貨的日子。」

  宋知意愣住。

  她剛才滿腦子都是怎麼跟葉九娘談工錢,這男人拖著半條命走過中庭,連人家的車轍印和帳目都算清楚了?

  「你懷疑濟仁堂做黑市買賣?」

  「葉九娘是個寡婦。一個寡婦在越州這種商賈雲集的地方撐起最大的藥鋪,靠的不能只是實誠。」沈驚寒把水囊放在地上,「她背後有官府的線。或者說,有官府的人在逼她走線。」

  宋知意撇了撇嘴。

  這男人的政治嗅覺簡直是長在骨頭裡的。

  「官府的事咱們管不著。咱們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搞錢,買藥,養傷。」宋知意站起身,「我去前院看看有什麼活。小滿,你看著他,有事叫我。」

  陸小滿正蹲在院子裡拿石頭磨那把柴刀,聞言立刻站直:「姑姑放心。」

  前院與後院交界的迴廊下。

  空氣里的藥味濃郁起來。

  幾個學徒正蹲在地上拿大篩子篩藥土。

  領頭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藥工,姓陳。

  穿著灰布長衫,手裡拿著一桿小秤,正對著一堆剛送來的藥材挑挑揀揀。

  宋知意走過去,挽起袖子。

  「陳師傅,東家讓我來幫忙分揀。」

  陳老頭抬眼打量她。

  面黃肌瘦,典型的鄉下村婦。

  他冷哼一聲,指了指角落裡堆成小山一樣的混合藥材。

  「去把那堆防風和沙參挑出來。防風留根,沙參去皮。手腳麻利點,弄壞了扣你工錢。」

  這是最繁瑣、最耗時的體力活。

  兩種藥材幹枯後外形相似,混在一起極難分辨。

  宋知意沒廢話,走過去拿了個竹筐,蹲下開干。

  她沒用眼睛死盯。

  手指探進藥堆,指腹一搓一捻,憑著觸感和斷面的紋理,左手防風,右手沙參,行雲流水地往兩個筐里扔。

  不到半個時辰,小山一樣的藥材分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旁邊篩土的學徒看直了眼。

  「陳叔,這新來的手真快,比您徒弟還准。」

  陳老頭面子掛不住,走過來翻了翻宋知意分好的竹筐。

  挑不出一絲毛病。

  他清了清嗓子,正要說話,前堂的掌柜突然領著兩個挑夫走進來。

  挑夫卸下兩個沉甸甸的麻袋。

  「老陳,新到的黃連,南和商號送來的。」掌柜擦著汗,「東家在對帳,讓你先驗驗貨。」

  陳老頭立刻放下手裡的活,走過去解開麻袋。

  黃褐色的根莖露了出來。

  陳老頭抓起一把,看了看成色,滿意地點頭:「南和商號的貨還是穩。這批味連條干粗壯,顏色正,沒摻雜碎。」

  宋知意端著分好的防風路過,隨眼一掃。

  腳步停住。

  她放下竹筐,走過去,直接從麻袋裡抽出一根「黃連」。

  「陳師傅,這貨不能收。」

  院子裡安靜了一瞬。

  幾個學徒停下手裡的活。

  陳老頭臉色一沉,手裡的秤桿重重磕在桌上。

  「你一個打雜的村婦,懂什麼黃連?這是川蜀過來的上等味連!」

  宋知意沒理他。

  她雙手握住那根根莖,用力一折。「吧嗒」一聲脆響。

  她把斷面遞到陳老頭面前。

  「正宗味連,折斷後斷面有『菊花心』,中間有空隙,這叫『過橋』。你看看這個,斷面平坦,木質部纖維死硬,連個孔都沒有。」

  陳老頭瞪著眼,梗著脖子反駁:「這、這是今年的新貨,長得實誠!」

  宋知意冷笑。

  「長得實誠?你拿舌頭舔舔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