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樂著急道:「宋大人,您這傷……」
宋墨言已經邁出了門檻。
他走得很慢,腹部的縫合處滲出了血,繃帶上洇出一團暗紅色的印子,但他沒低頭看。
月光白慘地鋪了一地。
後院的大槐樹黑黢地立著,樹冠在夜風裡沙響。
樹底下那個小小的墳包安靜靜蹲在那裡,新翻的泥土顏色比周圍深,墳頭那根樹枝已經歪了。
旁邊有一顆小石頭,宋墨言走到墳前站定了。
他看著那顆石頭,看了好一會兒。
他知道,那是沈知微放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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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墨言蹲不下去,他的腹部不允許彎腰,於是他伸出手,夠了夠那顆石頭的頂端,用拇指拂掉了上面落的一層薄灰。
石頭很小,灰白色,邊緣圓潤!
「凌風。」宋墨言的聲音很低。
「走好!」
兩個字,輕飄的,被夜風卷著散了。
他站在墳前沒動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地上歪斜斜的。
繃帶上的血繼續滲,順著腰帶的縫隙往下淌,滴在靴面上。
他不在意。
宋墨言的唇角彎了一下。
弧度很小,不仔細看看不出來,那個笑是苦的,苦到骨頭縫裡。
凌風跟了他十年。
從少年跟到了青年。
這些年裡,凌風替他擋過十一刀、三支箭,兩次中毒。
每一次凌風從昏迷中醒來,說的第一句話都是「大人,屬下還能打」。
現在他躺在這裡了!
二十歲,連個媳婦都沒討上。
宋墨言站了很久,久到月亮從東邊挪到了西邊,久到後院的更漏「嘀嗒」響了不知道多少下。
他終於收回了手,慢慢轉身。
剛轉過來,就看到了沈知微。
她站在後院的月洞門邊上,不知道來了多久。
身上還穿著白天那件染了血漬的布裙,頭髮松挽著,幾縷碎發被風吹到臉頰旁邊。
兩人隔著十幾步遠對視了一瞬。
沈知微邁步走了過去,她的腳步很輕,踩在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響。
她走到他身側的時候停住了,和他並排站著,都看著那個墳包。
安靜了好一會兒,沈知微先開口了:「對不起。」
宋墨言沒轉頭:「縣主說什麼?」
「凌風是為了保護我和暖暖死的,這條命我欠他的。」
她頓了一下:「也欠你的。」
宋墨言這才偏過臉來,月光灑在他的側臉上,輪廓線條被勾得極硬。
下頜骨那一截繃緊了,頜角分明得能割傷人。
他看著沈知微,唇角卻彎了一下:「殿下不欠臣的!」
「殿下能活著,他在地下也能笑醒。」
「殿下」這兩個字從宋墨言嘴裡蹦出來的時候,沈知微整個人愣住了。
不是「縣主!」
不是「沈姑娘!」
是「殿下!」
宋大人當著她的面,用這個稱呼叫她!
沈知微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宋墨言看著她的眼睛,慢慢收起了唇角那點笑意。
他的脊背挺得筆直,即使腹部還在滲血,整個人站在月光里的姿態卻是沉穩的、篤定的。
他的聲音沉得像是敲在鐵砧上的錘:「臣,宋墨言。」
「此生此世,傾盡一切,護殿下周全。」
沈知微的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。
逃亡路上的驚恐、地牢里看到的慘狀、養父被殺的仇恨、暖暖的哭聲、柳正德的嘲笑、蕭承的追殺,所有被她死壓著的情緒,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出口。
她的淚水奪眶而出!
肩膀一抖一抖的,整個人像是繃了太久的弦忽然「啪」地斷了。
宋墨言攥緊了拳頭,他的手抬了起來,修長的手指張開,緩伸向她的肩膀,指尖即將觸到她衣袍的那一瞬......
「孩子娘,暖暖餓了。」
謝驚塵的聲音從三步之外傳來,不急不緩,不高不低。
他抱著暖暖站在月洞門的陰影邊緣,藍色的長衫上還沾著白天被噴的奶漬,沒換。
暖暖趴在他肩頭,小嘴巴「嗯」地哼著,一隻小胖手在他衣領上來回抓。
宋墨言的手收了回來,五根手指攥成拳,垂在身側。
他的身體側了半步!
三個人隔著夜色站著。
暖暖在謝驚塵懷裡扭了扭,小手朝沈知微的方向伸:「娘——!」
沈知微吸了吸鼻子,用袖口把臉上的淚蹭乾淨了。
她走過去,從謝驚塵手裡接過暖暖,眼中滿是驚喜。
她的小暖暖竟然會叫娘了!
暖暖一到她懷裡就消停了,小腦袋往她胸口一埋,嘴巴開始拱,又甜甜的叫了一聲:「娘!」
沈知微抱著她,笑著淚眼又流了出來:「娘親的小寶貝,會叫娘了!」
「娘帶你回房!」
她抱著暖暖往回走,經過宋墨言身邊的時候,她的腳步頓了一下,很短暫,沒有回頭。
謝驚塵跟在她身後。
路過宋墨言的時候,他的腳步慢了半拍。
兩個男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三尺。
什麼都沒說。
夜風吹過來,把槐樹葉子吹得沙沙響。
謝驚塵的腳步聲遠了。
宋墨言站在原地,抬起頭看著月亮。
月冷得像一塊碎了的白玉。
他「呵」地笑了一聲,很輕,然後慢慢往自己的房間走去。
每一步都牽扯著腹部的傷口,可他這輩子疼慣了,多這一點也不算什麼。
……
沈知微回到房裡餵奶奶喝了奶。
她的奶已經不是很多了。
暖暖也可以戒奶了!
暖暖吃飽了就睡,拳頭攥著沈知微的衣領,呼吸綿長。
小肉臉蛋上還殘留著奶漬,嘴巴吧唧了兩下就徹底沉了。
沈知微把她輕放在小床上,拿薄被蓋好。
屋子裡安靜了下來,只剩她和謝驚塵。
沈知微坐在桌邊,給自己倒了杯涼水,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的手還在抖。
謝驚塵站在桌邊,看了她一會兒,轉身走向角落。
過了一陣子,他端了一盆溫水回來,放在沈知微腳邊,然後蹲了下去。
沈知微的手頓在半空中:「謝驚塵,你幹什麼?」
謝驚塵沒抬頭,修長的手指扣住了她的鞋跟,動作極輕地把那雙沾滿泥污的布鞋褪了下來。
「你今天走了太多路。」他的聲音低啞:「我給你洗腳,按一按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