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畢竟,就是一隻貓而已,沒必冒著生命危險去救。」
「救活了還好,救不活,那林貴妃可是會生氣的!」
林太醫搖了搖頭:「可周明遠不干。」
「他愣是蹲了一整夜,翻了七八本藥典,配了三副催吐方子,又熬了兩個時辰的解藥。」
「那貓灌了藥之後吐了滿地,他就蹲在旁邊盯著,一刻都不離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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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知微的鼻腔酸得厲害!
「第二天他去上值,頂著兩個黑眼圈,衣裳上全是貓毛和藥漬。」
「院正看見他那副鬼樣子,當著滿院的人罵,周明遠,你這人,怎麼就不懂的變通!」
林太醫咧了咧嘴:「他也不惱,抹了把臉,只回了一句。」
沈知微的呼吸輕了:「他說什麼?」
林太醫的聲音放低了些,帶著一種跨越了二十多年的溫柔。
「他說,'命就是命,四條腿的也是命。'」
「他行醫,就是救命的!」
沈知微的眼淚砸在了手背上,低著頭,讓那滴淚無聲地落下去,沒在燭光里化成一個小小的水漬。
林太醫沒注意到,他的眼睛半閉著,沉浸在久遠的回憶里。
「我問他,那貓要是救不活,林貴妃會拿他開刀,貓的命難道比你自己的還重要嗎?」
「他說……林師弟,這世上沒有賤命貴命之分。」
「不管躺在你面前的是皇帝還是乞丐,他都只是一個病人。」
「你是太醫,不是官。」
「太醫面前只有病人,沒有身份。'」
沈知微的肩膀抖了一下,原主的記憶中,好像父親也對他說過這樣的話。
她把銀針收了回來,假裝整理針盒,低著的臉始終沒抬起來。
林太醫說到這裡,語調慢沉了下去。
「後來……」
他的聲音停了好一會兒:「後來有一天,周明遠忽然就從太醫院消失了。」
沈知微的手攥緊了銀針盒的邊緣。
「沒有辭呈,沒有交接,什麼都沒留下。」
林太醫緩緩吐了口氣。
「我找了他很久,托人打聽,花銀子請人去查。」
「有人說他犯了事連夜逃了,有人說他得罪了宮裡的貴人被滅了口。」
沈知微把銀針一根放回盒子裡,動作極慢極輕,手指在顫。
「我不信。」林太醫的聲音忽然變得很篤定:「那個連貓都要救的人,能犯什麼事?」
屋子裡安靜了很久。
油燈的火苗在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,一跳一跳。
沈知微終於抬起了頭。
她的臉上已經沒有淚了,被她硬生生逼回去的。
只有眼眶還紅著,紅得像淬了火。
「林太醫。」
「嗯?」
沈知微開了好幾次口,喉嚨里堵著一團東西,怎麼都推不出來。
她想說「他死了」。
想說「他叫沈言」。
想說「他用一條命換了我的活路」。
但每一句話到了嘴邊,都變成了一堵推不動的牆。
最後她只吐出了六個字:「他是個好人。」
聲音很輕,輕到快被油燈的「噼啪」聲蓋過去了。
林太醫看著她的表情,老人渾濁的瞳仁里閃過一絲疑惑。
他隱覺得哪裡不對。
縣主問周明遠的事,問得太仔細了。
她的反應也不對,不該是一個「聽人提起過」的人該有的反應。
但他太虛弱了,腦子轉不了那麼快。
他只是「嗯」了一聲,沒有追問。
沈知微把銀針盒合上,站起身。
「林太醫,好好休息,明天我再來給你施針。」
她轉身走向門口。
走到門檻的時候,身後傳來林太醫虛弱的聲音。
「縣主。」
沈知微的腳步停了。
林太醫的語氣平緩得像是在說一件日常的事:「如果有一天你能碰到師兄……替我跟他說一聲。」
「就說,謝謝!」
「就是因為他,所以我一直一直都是個好太醫!」
「這些年,即使在腐爛的皇權下,也沒有做違背自己良心的事。」
「我守住了!」
沈知微的手按在門框上,指節攥得發白。
她沒有回頭:「好。」
門在她身後關上了。
走廊里沒有人,沈知微靠著牆壁站了好一會,兩手捂住了臉。
她沒有哭出聲,肩膀顫抖得厲害,整個人蜷縮在暮色濃重的走廊陰影里。
原主的情緒在她體內翻湧得幾乎要把她撕裂。
爹!
那個帶著她東躲西藏二十年的男人,那個給她做木頭螞蚱、教她認字、冬天把唯一的棉被讓給她蓋的人。
原來年輕時,是個會給貓治病的瘋子。
原來年輕時,被人罵「獸醫」還能笑著回嘴。
原來年輕時,也是意氣風發、被師弟崇拜著的太醫院天才。
後來的後來,他變成了帶著她逃亡的沈言,變成了彎腰駝背的鄉下郎中,變成了柳正德刀下的一顆人頭。
沈知微擦了把臉,把眼淚蹭在袖子上。
她站直了身體,深吸了一口氣。
爹,你放心,我會替你把所有的帳,一筆一筆算清楚。
夜深。
安平縣的街道上偶爾傳來巡夜兵卒的腳步聲,和更夫敲梆子的聲響。
縣衙後堂的燈還亮著,宋墨言躺在硬木榻上,盯著頭頂的橫樑發呆。
他的腹部被厚的繃帶裹著,每次呼吸都會扯動縫合的傷口。
不是不疼,是他這輩子挨過太多傷,早就分不清什麼算疼什麼不算了。
成樂推門進來,道:「宋大人。」
成樂的臉上還有沒洗乾淨的血漬,從太陽穴一直糊到下巴。
但他的精神頭很足,走路帶風。
宋墨言偏過頭看他。
成樂走到榻邊,蹲下身,壓低了嗓門:「凌風的屍首,我從山谷里背回來了。」
「埋在了後院那棵大槐樹底下。」
宋大人是凌風的主子,成樂覺得,有必要和宋大人說一聲。
宋墨言的頜骨繃了一下。
沉默了好幾息,他才開口:「碑呢?」
成樂撓了撓頭:「暫時用了根樹枝做標記。」
「等……等以後太平了,再給凌風立一塊正經的碑。」
宋墨言「嗯」了一聲,坐起來。
繃帶被撐得緊繃,小腹傳來撕裂般的痛感。
他眉頭都沒皺一下,把長刀從枕邊撈過來,撐著刀身站了起來。
成樂嚇得往後跳了一步:「宋大人,您幹什麼?」
「出去一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