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樂愣了一下，然後點頭，站起身，在前面引路。
縣衙後院。
大槐樹下，新翻的泥土堆成了一個小小的墳包。
沒有碑，沒有花，只有一截樹枝插在墳頭，大概是成樂臨時做的標記。
沈知微站在墳前。
風吹過來，樹葉沙沙響。
她沒有跪，沒有燒紙，也沒有說那些「你安息吧」之類的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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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只是站了很久，然後她蹲下來，從墳包旁邊的泥土裡撿了一顆小石頭，放在了墳頭。
「凌風。」
她的聲音很輕：「你放心。」
「以後太平了，我給你立碑。」
「碑上不刻什麼忠義千秋那些虛的。」
「就刻，沈知微的恩人，凌風。」
她拍了拍手上的泥，站直了身，轉身的時候，眼淚還是掉了兩滴。
擦掉了就沒了！
她大步往回走，走過成樂身邊的時候頓了一下：「成樂。」
「回去好好照顧你家世子爺。」
成樂趕緊點頭！
沈知微繼續往前走。
走出後院的時候，她抬頭看了看天。
日頭已經偏西了。
她從昨天半夜到現在，加起來也就趴桌上眯了不到半個時辰。
困！
但更多的是清醒！
一種異常的、讓人渾身緊繃的清醒。
沈知微攥了攥衣角，加快了腳步。
安平縣現在缺藥材！
她要去找趙虎，讓他派人把周圍三十里內所有能找到的藥材都搜刮回來。
林太醫的毒拖不起，那四十多個被試藥的百姓也拖不起。
……
三天過去了。
安平縣的情況在一點點好轉。
城裡的黑舌病患者有七成已經退了熱，能下床喝粥了。
死去的屍體全部在城外焚燒完畢，護城河裡的水被石灰消了三遍毒。
從地牢里救出來的那四十多個試藥百姓，在沈知微的針灸和排毒湯的雙管齊下之後，也有一半能開口說話了。
春禾恢復得最快，年輕底子好，加上沈知微拿回了自己的銀針之後手法更加精準，三天下來春禾已經能坐起來喝粥了。
林太醫的情況還是不太樂觀。
毒入骨髓，不是三五天能解的，但至少穩住了，沒有繼續惡化。
這三天裡，沈知微最操心的反而不是這些病人。
是謝驚塵。
這個男人，堂堂西域二皇子，殺伐果斷、冷厲嗜血的狠角色，被沈知微一句「照顧好暖暖」釘在了廂房裡，三天沒出過門！
倒也不是他不想出去，是暖暖不讓。
小肉糰子自從被黑衣人劫走了那一次之後，變得極其黏人。
誰抱她她都哭，只認兩個人，沈知微和謝驚塵。
沈知微忙得腳不沾地，大部分時間都不在。
暖暖就只剩謝驚塵了！
這三天裡，謝驚塵餵羊奶，溫度要試了又試，燙了暖暖會嚎，涼了暖暖也嚎。
換尿布的時候，第一次差點把自己手上的傷口扯裂了，因為暖暖那兩條小短腿蹬得太猛。
哄睡的時候，西域搖籃曲唱了八百遍，暖暖聽膩了，不管用。
最後發現把她放在胸口，讓她聽心跳，三息之內就能睡著。
洗澡的時候，暖暖怕水，一碰就炸，哭得整個縣衙都聽得見。
謝驚塵右臂有傷使不上勁，只能單手托著一個濕滑的肉球，被濺了一身一臉的水。
周六在門外守著，面罩底下的嘴角抽了三天。
他從沒想過自己的主子有一天會被一個奶娃折騰成這副德行。
此刻的謝驚塵正坐在床邊，單手托著暖暖，另一隻手拿著沈知微留下的小木勺，舀了一勺羊奶往暖暖嘴邊送。
暖暖把臉一扭，不喝。
「嗯……！」
小胖手把木勺推開了，推得羊奶灑在謝驚塵的衣襟上。
謝驚塵面無表情地看著衣服上那攤白色的奶漬。
這已經是今天第三件被弄髒的衣服了。
「暖暖。」他的聲音低沉，帶著那種天生的威壓，放在朝堂上，這個語氣足以讓三品大員腿軟。
暖暖仰著小臉看他，圓溜溜的大眼珠子眨巴了兩下。
然後，「噗——！」嘴裡含著的一口奶全噴在了謝驚塵臉上。
白色的液體順著他的鼻樑和頜骨往下淌。
暖暖噴完了，「咯咯咯」笑了起來，笑得前仰後合，胖乎乎的身子在他手臂里扭成了一條泥鰍。
謝驚塵：……
周六在門外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、壓抑到極致的——「噗。」
謝驚塵的眉頭跳了一下：「周六。」
門外瞬間安靜了。
謝驚塵用袖子擦了擦臉，低頭看著懷裡笑得打嗝的小肉糰子。
那張精緻漂亮的小臉蛋上全是羊奶糊，嘴巴張著，露出光禿禿的牙床，口水和奶混在一起往下淌。
謝驚塵沉默了兩息，然後嘆了口氣。
「……隨你吧。」
他放下木勺，用乾淨的帕子擦了擦暖暖的臉。
暖暖被擦臉的時候不耐煩了，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，塞進嘴裡就啃。
沒牙的嘴巴「吧唧吧唧」響得很大聲。
謝驚塵看著自己那根被啃得濕漉漉的手指，忽然很想笑。
他這輩子殺過的人能填滿一條河，手上沾的血幾輩子都洗不掉。
而現在，這雙手被一個奶娃娃當磨牙棒。
就在這時，門外傳來腳步聲：「咚咚。」
有人敲了兩下門框。
謝驚塵頭也沒抬：「誰？」
沈知微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：「我，暖暖睡了嗎？」
謝驚塵低頭看了看懷裡正啃他手指啃得起勁的暖暖：「……沒有。」
門被推開了。
沈知微走進來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謝驚塵一身的奶漬，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白痕，頭髮也被暖暖扯得亂七八糟。
而暖暖正趴在他懷裡，滿臉口水，兩隻手各抓著他一根手指，啃得津津有味。
沈知微的嘴角抽了一下，她憋了兩息，沒憋住，「噗」地笑了出來。
謝驚塵面無表情地看著她：「笑什麼？」
沈知微擺了擺手，走過來把暖暖從他懷裡撈了出去。
暖暖一看到媽媽就撒了歡，小胖手立刻鬆開謝驚塵的手指，朝沈知微撲過去。
「嗯嗯嗯——！」
她興奮得渾身亂蹬。
沈知微接住她，在她臉蛋上親了一口。
暖暖開心得直蹬腿，小手抓著沈知微的衣領，腦袋往她胸口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