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攥緊了懷裡那捆竹簡,深呼一口氣,吐出來,再吸一口,再吐出來。
好一會,她才大步朝後堂走去。
後堂里,宋墨言和蕭硯辭各占一張床榻。
白天他們都會被抬到這裡,晚上他們又會被抬回自己的房間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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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為沈知微發話,這樣能夠方便她查看兩人的病情!
宋墨言已經能側身了,雖然腹部的縫合處還疼得他嘴角直抽,但他的臉色比早上好了不少。
蕭硯辭靠在軟枕上,手裡把玩著一隻白玉扳指,神態悠閒得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曬太陽。
沈知微推門進來的時候,兩個人同時轉頭看她。
若是平時,沈知微一定會朝著兩人笑一笑。
可此刻的她卻怎麼都笑不出來。
她直接坐在桌邊,把懷裡那捆竹簡放在了桌面上。
二人也看出了沈知微的不對勁。
蕭硯辭問道:「微微,春禾……」
沈知微搖了搖頭:「春禾不是很好,但起碼活著。」
她的目光再一次落在桌子上的竹簡上:「這是我在地牢里找到的東西。」
「安平縣的黑舌病不是天災,是人禍。」
她把地牢里看到的一切,鐵籠、試藥、針孔、縣令的遺言、林太醫的話全部說了一遍。
說到「長生丹」三個字的時候,宋墨言的表情變了。
他撐著肘坐了起來,疼得額頭冒汗,但牙關咬著不吭聲。
他的聲音澀得厲害:「長生丹……」
「之前聽說過一些傳聞。」
「蕭承這幾年迷上了方士丹藥,花了大量銀子在各地搜羅煉丹術士。」
「朝中有人上摺子勸諫,被他杖斃了三個。」
「之後再沒人敢提。」
「但我沒想到……」
他的手攥住了被褥的邊緣:「他竟然用活人試藥。」
蕭硯辭把白玉扳指套回了手指上,發出「嗒」的一聲輕響。
「噁心至極,他一邊屠戮百姓,一邊想著萬年長存。」
沈知微冷冷一笑:「他怕死啊。」
「弒父殺姐,滿手是血,他當然怕死。」
「怕死後下地獄,怕報應來得太快。」
「所以拼了命想活著。」
「越是造孽越怕死,越怕死越要造孽。」
蕭研辭點了點頭,繼續道:「所以,柳家在南城的兵器庫和試藥基地,都是在幫蕭承辦事。」
「柳正德表面上是造反,實際上他和蕭承之間的關係遠比我們想像的複雜。」
「他一邊給蕭承當刀,一邊自己暗地裡籌備篡位。」
「蕭承明知道他有反意,卻不動他,因為他還需要柳家給他煉藥。」
宋墨言緩緩點頭:「利用和被利用。」
「兩隻毒蛇互相纏著,誰也不肯先鬆口。」
「直到我們把柳正德殺了。」
沈知微從竹簡中抽出一卷,展開在桌上。
「這上面記錄了詳細的試藥配方和流程。」
「如果能交到朝中那些還有良知的大臣手裡……」
宋墨言接了她的話:「就是扳倒蕭承最有力的證據。」
「弒父、殺姐、焚燒肖家滿門,這些事情年代久遠,死無對證。」
「但活人試藥不一樣。」
「試藥的百姓還活著四十多個,地牢還在,記錄還在。」
「鐵證如山。」
沈知微點頭:「所以這些東西,得抄錄!」
「分散保存,絕不能全放在一處。」
她把竹簡重新卷好:「對,現在就先抄起來!」
她拿著竹簡急匆匆的推門而出。
宋墨言要說什麼,後堂的門被推來,成樂滿身血污的走了進來!
但他的精神極其亢奮,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殺完人之後的狂熱勁。
而後他單膝跪在蕭硯辭床前:「世子爺!」
蕭硯辭微微側頭看他:「辦完了?」
成樂重重點頭,從背後解下紫檀木盒。
「屬下從那群追兵的屍體堆里,把這個找回來了。」
蕭硯辭接過木盒,修長的手指輕輕掀開了銅扣,盒蓋翻開,裡面躺著一排銀針。
二十四根,長短不一,粗細各異,每一根都打磨得光可鑑人,針尾鏨著極細的花紋。
一根都沒少!
蕭硯辭把木盒遞給成樂,懶洋洋地開口:「給她送去。」
「她現在需要這副針!」
成樂應了一聲,捧著木盒站起來,快速出了房門!
縣衙偏房。
沈知微坐在桌前,面前攤著一張紙,正在寫排毒的藥方。
她手裡的毛筆有點禿了,寫出來的字依然歪歪扭扭的。
門被敲了兩下。
「縣主。」成樂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。
沈知微頭也沒抬:「進來吧。」
成樂推門進來,雙手捧著那隻紫檀木盒。
「縣主,這是世子爺讓屬下給您送來的。」
沈知微放下筆,成樂把木盒放在桌上,翻開了蓋子。
沈知微看見銀針的時候,整個人頓了一下。
她把其中一根針抽了出來,舉到眼前。
針身泛著柔和的銀光,長度、粗細、弧度,全是按照她的習慣定製的。
是她的針!
當初逃亡的時候,被追兵圍堵,她摔下了馬,銀針盒從包袱里甩了出去,滾進了路邊的深溝。
當時情況太緊急,她沒來得及撿。
她以為再也找不回來了!
成樂撓了撓頭:「縣主,世子爺讓我去尋回來的!」
沈知微唇角勾了勾,心裡暖洋洋的!
她把銀針放回盒中,合上了蓋子,手指在紫檀木的盒面上停了一瞬。
「替我謝謝你家世子爺。」
「這副針……對我很重要。」
成樂咧嘴笑了,世子爺的真心,縣主應該能看得到吧?
此時,成樂的聲音悶悶的道:「縣主,凌風……凌風的屍體,我也背回來了。」
沈知微眼眶一紅!
凌風在逃亡路上為了掩護她和暖暖、引開追兵、最後被亂箭射死在山谷。
這也是她心中永遠都無法抹去的虧欠。
成樂的頭埋得更低了:「他身上中了十七支箭,還有三道刀傷。」
「我把他背回來了。」
「在縣衙後院的那棵大槐樹下,挖了坑,埋了。」
「我立了碑!」
「但屬下記住了位置,等以後太平了,再給凌風大哥立一塊像樣的碑。」
沈知微坐在椅子上,很久沒有說話。
銀針盒被她攥在手裡,攥得指節泛白:「成樂,謝謝你。」
成樂忙道:「縣主別謝屬下。」
「凌風是條漢子。」
沈知微用手背按了按眼角,沒哭,但眼眶是紅的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,站起來:「帶我去看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