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回頭,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力氣不大,但謝驚塵虛弱的身體竟然被她按得往後坐了回去。
「謝驚塵,你給我坐好。」
沈知微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:「暖暖睡著,你傷成這樣還瞎跑,摔在路上,暖暖誰管?」
「聽話!」
沈知微已經轉了身,步子邁得飛快。
謝驚塵的手懸在半空中,收了回來。
他轉頭看向周五,聲音沉了三分:「周五。」
「保護好縣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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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五抱拳:「好的,主子!」
「您乖一點!」
周五「噌」地跟上了沈知微的腳步。
謝驚塵:「......」
後堂里安靜了片刻。
宋墨言側過頭來,看著門口的方向。
春禾……不會有事吧?
那丫頭,對微微而言,很重要!
蕭硯辭靠在軟枕上,桃花眼眯了眯。
看來,安平縣,還藏著更大的秘密!
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枕邊那塊玄鐵令牌的邊緣。
謝驚塵坐在桌旁,視線落在窗外。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緩緩叩了兩下。
柳家的地盤,廢棄的地牢,被關押的人。
周五說「那裡面不是人待的地方」。
謝驚塵閉了閉眼:「周六。」
暗處閃出一道黑影:「主子!」
謝驚塵沉沉道:「你也跟著去。」
「是。」
黑影消失。
謝驚塵重新睜開眼,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滲血的繃帶。
他恨極了現在這副傷殘的身體。
他的女人要去看一個「活地獄」,而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快沒有了。
謝驚塵攥了攥拳!
還好,還有兩個,和他一樣廢物!
不,那兩個是躺著的,而他是坐著的,他們比他更廢物!
這麼想,謝驚塵的心理好受多了。
隔壁房間裡,暖暖「嗯」了一聲,小拳頭在被子裡動了動,翻了個身,繼續睡。
謝驚塵聽到那一聲輕哼,緩緩站了起來,腳步極輕,走向了隔壁。
推開門,暖暖的小臉蛋貼著枕頭,嘴巴微張,呼吸細長綿密。
謝驚塵在床邊坐下,他垂著頭,看著女兒,看了很久很久。
「爹爹是大乖乖,你是小乖乖,我們都乖乖的!」
「小乖乖,爹爹在等你娘回來。」
……
縣衙西北角。
一條被雜草和碎石掩蓋的小道盡頭,一扇半埋在泥土裡的鐵門歪斜著。
鐵門上的鎖已經被暗衛用內力震碎了,碎鐵渣散落一地。
沈知微站在鐵門前,一股腐朽的、潮濕的氣息從門縫裡滲出來。
那個味道,不止是血腥味。
裡面還夾雜著腐爛的皮肉味、藥液泡過的酸澀味,以及……糞便長期積累的惡臭。
沈知微的胃猛地翻了一下。
周五遞過來一塊浸了烈酒的布條:「縣主,蒙上。」
沈知微接過來纏在臉上,深吸了兩口過濾後的空氣。
「走吧。」
鐵門被推開的瞬間,刺耳的「嘎」的一聲迴蕩在幽深的通道里。
石階往下延伸,越走越深,越走越暗。
兩盞油燈在牆壁的鐵勾上搖晃,火苗被地底的潮氣壓得只剩豆粒大小。
周五走在前面,單手舉著火把。
火把的光照亮了大約三丈遠的範圍,更深處依然是濃稠的黑暗。
沈知微的腳踩在石階上,每一步都能感覺到鞋底的濕滑。
那不是水,她低頭看了一眼,是血!
乾涸的、新鮮的、一層疊著一層的血跡,把整條石階都浸成了暗褐色。
走了大約五十級台階,通道突然變得開闊了。
沈知微停住了腳步,火把的光在這一刻照亮了整個地下空間。
她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「這……」
這是一個極大的地下空間,面積至少有兩個縣衙大堂那麼寬闊。
穹頂很高,石壁上滲著水,凝成一道道灰白色的水痕,看起來像乾枯的眼淚。
而整個空間裡,密密麻麻地擺放著一個個鐵籠。
至少有三四十個生鏽的鐵籠子,大的能裝下三五個人,小的只夠一個人蜷縮著躺著。
籠子裡都是人!
沈知微用了好一會的時間,才讓自己的大腦接受眼前的畫面。
這些人瘦得不成樣子,肋骨一根根凸出來,皮膚緊貼著骨頭,胳膊細得跟柴火棍差不多。
他們蜷縮在鐵籠的角落裡,有的蒙著頭,有的側躺著,有的雙手抱著膝蓋縮成一團。
衣服幾乎爛完了,身上只裹著一些看不出原色的碎布條。
空氣里的臭味更濃了,濃到即便隔著烈酒布條,依然有那股噁心的腐爛甜味鑽進鼻腔。
沈知微的胃又翻了一下。
周五舉著火把往前走了兩步,光照到了更多的籠子。
有幾個籠子裡的人已經不動了,蜷縮的姿勢僵硬,蒼蠅在屍體上爬來爬去。
沈知微的手在發抖。
一種從骨頭縫裡燒起來的、滾燙的、讓她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憤怒。
「這些人……」
她的聲音啞得自己都認不出來。
周五低聲答:「屬下初步數了一下,籠子裡活著的,至少還有四十餘人。」
「死了的……二十幾具。」
沈知微閉了閉眼。
四十多個活人,關在鐵籠子裡,跟畜生一樣!
不,比畜生還不如。
畜生至少還有吃有喝。
而這些人,沈知微看到了籠子角落裡那些小小的陶碗,碗裡殘留著灰褐色的液體。
不是食物,不是水,是某種藥汁的殘漬?
他們是被……試藥的?
試什麼藥?
沈知微的腳步繼續往前走,經過一個又一個籠子。
有幾個還清醒的人聽到了腳步聲,從角落裡抬起了頭。
那些臉,令她的心都狠狠震了震!
下巴尖得能刺傷人,顴骨高聳,眼窩深陷到看不見瞳孔在哪裡。
嘴唇乾裂出血,舌頭伸出來的時候,是青黑色的。
跟城裡那些黑舌病患者一樣的青黑色!
沈知微停住了。
她猛地轉頭看向周五。
周五也看到了。
「縣主……」
沈知微沉沉道:「黑舌病,跟這裡有關係。」
她沒有急著往裡走了,而是蹲下身,透過生鏽的鐵欄杆,仔細看離她最近的一個籠中人。
那是一個約莫三十來歲的男子,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子。
他的手臂暴露在碎布條外面,上面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