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的瞳孔縮了一下。
他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針孔。
不是正常的針灸留下的細孔,是那種粗大的、反覆穿刺的、皮膚已經潰爛結痂又再次被扎破的針眼。
發黑的、腐爛的、有些還在往外滲著膿液的……
針孔從手腕一直延伸到上臂,密集得讓人頭皮發麻。
沈知微猛地站起身。
此時她根本就不敢抬頭去看這個人的眼睛。
她怕自己對上的那雙眼睛會讓自己崩潰。
她幾乎是逃一般的轉身:「走。」
「帶我去春禾那裡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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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無法想像,如果春禾也變成了這個樣子……
她的步伐很快。
周五迅速追上她的腳步加快,火把在潮濕的空氣中發出「噼啪」的輕響。
越往深處走,空間越大,籠子越多。
地面上散落著各種瓶瓶罐罐、碎裂的陶瓷碗碟、還有一些被丟棄的粗製工具。
沈知微經過一張石桌時,腳步又頓了一下。
石桌上擺著一排竹簡和紙卷,還有幾支毛筆和半塊乾涸的墨錠。
她掃了一眼最上面那張紙。
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字,字跡潦草,但還能辨認。
「第三十七號試體,男,約二十五歲,投入三號藥液後第三日開始出現黑舌症狀,第五日高熱不退,第七日……死亡。」
「第三十八號試體,女,約十八歲,投入改良後的三號藥液,第二日……」
沈知微沒有繼續看下去,她的手已經攥得指節泛白。
試體!
這些人,在這些記錄里,不叫人,叫試體。
周五在前面停了下來:「縣主,到了。」
最深處,兩個相鄰的小籠子,緊挨著石壁。
沈知微舉著從周五手裡接過的火把,照亮了籠中。
左邊那個籠子裡,蜷縮著一個瘦小的身影。
衣衫襤褸,頭髮枯黃打結,整個人縮在角落裡,雙手抱著膝蓋,臉埋在腿彎中間。
但那個輪廓,那個身形……沈知微的鼻尖酸得發脹。
「春禾……」
她聲音顫抖:「春禾!」
籠中的身影動了一下,那顆埋在膝間的腦袋,緩緩地、遲疑地抬了起來。
當那張臉出現在火光中的時候,沈知微差點沒認出來。
這是春禾?
那個圓臉杏眼、總是笑嘻嘻抱著小暖暖,哄著小暖暖的小姑娘?
只見眼前的春禾顴骨高聳,臉頰凹陷,嘴唇乾裂得翹起了好幾層死皮。
最觸目驚心的是她的手臂,跟外面那些人一樣,密密麻麻的針孔,發黑潰爛。
可當她的那雙渾濁的眼珠認出火光中沈知微的面孔時,眼中瞬間升起了一絲光亮。
「縣……縣主……?」
春禾的嗓子已經啞了,發出的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。
「縣主,是縣主嗎……?」
沈知微快速上前,抓住鐵欄杆,看向她:「是我,春禾,是我!」
只見春禾的那隻手瘦得只剩骨頭了,手指冰涼,指甲劈裂,手背上的針孔和結痂觸目驚心!
明明她們離開才不過個把月!
明明她離開客棧的那會,還是個水靈靈的姑娘!
「縣主——!!」
她的哭聲很小,嘶啞、尖銳、撕裂,不像是在哭,更像是在嚎。
似乎她的聲帶已經被破壞。
「縣主,你,還活著……你還活著……!」
「春禾以為……春禾以為再也見不到小姐了……」
她的眼淚一行接著一行地往下淌,把春禾臉上的灰和血衝出了一道道痕跡。
「我在這裡,我來了。」
她拼命穩住發顫的聲音:「不哭了,不哭!」
「我來接你了。」
春禾的哭聲突然停了一瞬。
然後,她猛地用力搖頭,眼珠子裡閃過一種近乎瘋狂的恐懼。
「不……不,縣主,你快走!」
「走!」
「這裡,是魔窟!」
「他們會把你也抓了的!」
「縣主,快跑!」
即使她的聲音嘶啞無比,很難聽。
可每一個字,沈知微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沈知微握緊了她的手:「春禾,外面的柳家人都死了。」
春禾的動作僵住了:「柳雲風也死了。」
春禾的嘴巴張著,愣了好幾息:「死……死了?」
沈知微的聲音很輕,很穩:「對,死了!。」
「這裡已經安全了,沒有人會再傷害你。」
春禾的身體在那一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。
她後仰著靠在鐵欄杆上,眼淚無聲無息地往下流,嘴巴卻在笑,笑得扭曲,笑得悽慘。
沈知微的眼眶燙得厲害。
她別過頭去,深呼了一口氣,才把那股酸澀壓了回去。
她的視線轉向旁邊那個籠子裡關著的林太醫。
林太醫的情況似乎比春禾更糟。
他仰面躺在籠子裡,整個人瘦得像一具剛從棺材裡扒出來的乾屍。
花白的頭髮散落一地,鬍鬚打了結,面色青灰。
手臂上的針孔比春禾更多,更密,有些地方已經爛成了黑洞,肉都塌了進去。
但他還有呼吸,極其微弱的、斷斷續續的呼吸。
「林太醫。」沈知微壓低了聲音喚他。
「林太醫,是我,沈知微!」
林太醫的眼皮顫了顫。
他費力地睜開了眼,渾濁的瞳仁轉了轉,終於對上了沈知微的臉。
「你……」
他的聲音碎得像風裡的枯葉:「縣……縣主……」
他躺的離鐵籠邊緣近,沈知微隔著欄杆握住了他的手腕,搭脈。
脈象極弱極亂,心脈將竭,毒氣深入骨髓,比蕭硯辭當時的情況還要兇險十倍。
沈知微的手指微微發顫:「林太醫,撐住。」
「我把你帶出去,給你治。」
林太醫的嘴唇動了動,很久之後才擠出了一句完整的話。
「縣主……這裡的黑舌病……不是天災!」
沈知微的手緊了:「我知道。」
林太醫費力地搖了搖頭:「你不知道……全部。」
「這裡……」
他的喉嚨里發出「咕嚕」的聲響,吞了口帶血的唾沫。
「柳家的人……用百姓做試藥。」
「這些人……全是安平縣的普通百姓。」
「被他們從家裡抓來,關在這裡。」
「一批一批地……灌藥,扎針,記錄,然後……」
他停了一下,喘了好一會兒:「然後死了就拖走,換一批新的。」
當初他和春禾一起提前來到安平縣的時候,憑藉著是縣主身邊的人才進入平安縣。
那個時候的平安縣已經被封城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