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檢在文華殿裡,批著戶部送上來的撥款摺子。
十萬兩銀子,從內帑出,不走國庫。
他在摺子上批了一個「准」字,放下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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腦子裡響起一個聲音。
他沒理,繼續批下一本。
開春之後,科學院的工地就熱鬧起來了。
趙士春每天天不亮就到工地,天黑透了才回去。
他盯著工匠們打地基、砌牆、上樑,一點不敢馬虎。
七所房子,造船、火炮、蒸汽、農耕、算學、天文、地理,每一所都有獨立的院落,有實驗室,有教室,有倉庫。
中間是藏書樓,三層高,說是要收藏全天下的格物書籍。
工匠們從各地趕來,有的從登州本地來,有的從江南來,有的從遼東來。
他們在工地上搭棚子住,天一亮就幹活,天黑了才歇。
吃飯的時候蹲在地上,端著碗,一邊吃一邊聊天。
聊的是哪家的手藝好,哪家的爐子旺,哪家的鋼淬得透。
科學院還沒建好,報名的人就來了。
頭一批是老工匠,登州船廠的,江南工坊的,遼東工業城的,還有從更遠的地方趕來的。
有的背著工具箱,有的扛著鋪蓋卷,有的什麼也沒帶,就一個人。
他們在工地旁邊搭棚子住,等著科學院開門。
有個從廣州來的老鐵匠,六十多了,耳朵背,說話要湊到他跟前喊。
他說他打了一輩子鐵,就想學學那個什麼高錳鋼是怎麼煉出來的。
趙士春跟他比劃了半天,他才明白,說行,我等。
第二批是學者。
各地學堂的教習,欽天監的官員,徐光啟的弟子門生。
他們穿著長衫,戴著方巾,站在工地上,對著圖紙指指點點。
有人為了一間實驗室的朝向爭得面紅耳赤,有人說藏書樓該再加一層,有人說天文台的底座不夠高。
第三批是西洋人。
使團里那些學者和技師,聽說大明要建格物科學院,賴著不走了。
他們說願意給大明效力,只要讓他們進科學院。
周延儒拿不準,寫信問朱由檢,朱由檢回了一個字:准。
科學院建了兩個月,到三月底的時候,七所的房子都立起來了。
沒裝修,沒粉刷,就是磚牆瓦頂,能遮風擋雨。
但學者工匠們等不及了,搬進去就開始幹活。
造船所里,幾個老工匠圍著一張桌子,畫一艘新船的圖紙。
比天啟號還大,排水量五千噸,裝五十門炮。
趙士春看了半天,說太大,蒸汽機帶不動。
老工匠們不服氣,跟他爭。
「天啟號不也帶起來了?」
「天啟號是四台蒸汽機,五千噸起碼要六台。
六台裝上去,船身太重,航速上不去。」
「那加增壓呢?」
「增壓也有極限。」
爭了一個下午,沒爭出結果。
趙士春說先算算,算出來再說。
老工匠們拿著算盤噼里啪打,打了一晚上,第二天早上紅著眼睛來找趙士春,說您是對的,太大了。
蒸汽所那邊,幾個年輕技師在拆一台增壓蒸汽機。
拆了裝裝了拆,反反覆覆。
他們想搞明白,怎麼讓蒸汽機更小,力氣更大。
帶頭的那個叫林文翰,是水師學堂第一屆的畢業生,算學最好,被分到了蒸汽所。
他說,增壓的原理他們懂了,但材料跟不上。
壓力再高一點,氣缸就裂。
得找更好的材料。
趙士春說,找材料是他的事,你們先把原理吃透。
火炮所最熱鬧。
新式的後裝線膛炮,試射了好幾次,每次都有問題。
不是卡殼,就是炸膛,要麼就是打不准。
幾個老炮手圍著炮管轉,摸來摸去,說不出個所以然。
阿古去看過一次,地上擺著好幾根炸裂的炮管,裂口參差不齊。
有個從遼東來的工匠蹲在炮管旁邊,拿手指摸著裂口,摸了好半天,忽然說了一句:「鋼水沒淬透。」
所有人圍過來看他。
他指著裂口:「你們看這顏色,外面黑裡面灰。
外面淬透了,裡面還是軟的。
壓力一大,就從裡面裂開。」
火炮所的人將信將疑,拿去給趙士春看。
趙士春看了半天,說可能是這個原因。
他讓人拿去做金相檢測,果然是淬透性問題。
農耕所安靜得多,幾個老農蹲在院子裡,圍著一塊試驗田,種從西洋帶回來的種子。
有個從河南來的老農,蹲在地頭,看著那片土,一蹲就是半天。
別人問他看什麼,他說看墒情。
算學所里最安靜。
幾個學者趴在桌上算題,算的都是阿古看不懂的東西。
什麼圓周率,什麼對數,什麼微積分。
孫德明偶爾去串門,跟他們討論幾句,回來就跟阿古說,老了,跟不上趟了。
天文所的人在屋頂上搭了個平台,架著幾台望遠鏡,每天晚上看星星。
他們畫星圖,記數據,跟大明的舊星圖對照,發現好多星星的位置都對不上。
有人說是因為儀器不准,有人說是因為星星自己在動,還有人說是大地在動。
吵了好幾天,沒吵出結果,最後決定多做觀測,拿數據說話。
地理所的人最忙。
他們要把所有出海的人帶回來的海圖、地理志、風土記,全部匯總起來,畫一張完整的世界地圖。
孫德明負責這事,每天埋在紙堆里,頭髮又白了不少。
他從使團那裡弄來了一些西洋地圖,跟大明的海圖對照著看,發現好多地方都對不上。
南洋那一片,大明的海圖畫得比西洋的准。
但非洲那一片,西洋的比大明的詳細。
他把兩份地圖拼在一起,畫出一張新的。
阿古每天在科學院裡泡著。
造船所、航海地理所、天文所,哪邊有事他就去哪邊。
他把自己這些年積累的東西,一點一點整理出來。
南海的海流圖,定波島的地形勘測,爪哇的季風規律,還有從父親那裡學來的觀星辨位法。
他把這些交給地理所,讓他們畫進世界地圖裡。
趙士春看了他的觀星辨位法,說這個有用。
讓他在科學院開一門課,教給那些年輕學者。
阿古愣了一下。
「我教?」
「對,你爹教你的那些東西,別人不會。你不教就斷了。」
阿古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行。」
第一堂課來了七個人。
有造船所的年輕工匠,有天文所的學者,還有兩個水師學堂的學生。
阿古站在前面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他想了想,把懷裡的羅盤拿出來,放在桌上。
「這是我爹留給我的。」他說,「看方向用的。」
他把羅盤打開,指著裡面的指針。
「這針永遠指著北邊。
不管船走到哪,只要找到它,就不會迷路。」
他教他們認星星。
北辰,北斗,南斗,織女,牽牛。
哪顆星什麼時候出來,什麼時候落下去,在哪個方向,怎麼找。
他教得很慢,有的地方講不清楚,就比劃。
比劃也不清楚,就帶著他們到外面去看。
三月的天還冷,夜裡風大,幾個人站在院子裡,仰著頭,凍得直哆嗦,但沒人走。
教到一半,有人舉手。
「阿古百戶,在海上,要是陰天看不見星星怎麼辦?」
阿古想了想。
「看浪。
浪從哪個方向來,船就往哪個方向偏。
看久了就知道了。」
那人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課上了半個時辰。
阿古坐在教室里,看著空蕩蕩的桌椅,忽然想起自己剛進水師學堂的時候。
那時候他也是什麼都不會,什麼都想問。
他坐了一會兒,站起來,把燈滅了,走出去。
四月初,南洋來了密報。
孫應元派人送回來的,信很薄,只有一頁紙。
趙士春看完,臉色沉下來。
他把信遞給阿古。
信上寫著一行字:荷蘭英國聯合探險隊,兩個月前從巴達維亞出發,已越過南緯四十度,距南極冰原不足半月航程。
阿古把信放下。
趙士春在屋裡走了兩圈,停下來。
「來得及嗎?」
阿古算了算。
「從登州到南極,最快也要一個月。」
趙士春沒說話。
阿古又說:「徐公號和定波號都準備好了。
物資齊了,人也齊了。
只要陛下一聲令下,隨時可以走。」
當天晚上,阿古回到住艙,把羅盤從懷裡掏出來,放在桌上。
他盯著那根指針,看它穩穩指著北邊。
他把羅盤收好,躺下睡了。
四月初八,朱由檢的旨意到了登州。
只有一句話:擇日啟航。
趙士春看完旨意,站在船台上,看著港口裡那兩艘探險艦。
徐公號和定波號泊在船塢邊上,煙囪里已經冒出了淡淡的白煙。
水手們在甲板上忙碌,把最後一批物資搬進貨艙。
工匠們在檢查船身,拿著錘子到處敲,聽聲音判斷有沒有毛病。
孫德明在碼頭上,對著清單最後清點了一遍物資。
寒衣兩百套,冰靴兩百雙,壓縮乾糧一千二百塊,醃肉三百罐,乾菜餅兩百包,維生素藥片一百瓶,防凍藥膏五十盒,凍傷藥粉三十包。
他數了三遍,在清單上畫了個勾。
阿古站在船頭,看著遠處的海面。
海是藍的,天也是藍的,交界的地方模糊成一片。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出海的時候,也是這樣的天,這樣的海。
那時候他什麼也不懂,站在甲板上,看著海水從船底流過,心裡發慌。
現在不慌了。
他把羅盤從懷裡掏出來,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。
……
汽笛響了。
短促的一聲,在港里繞了一圈。
徐公號先動,定波號跟著,慢慢退出船塢,順著航道往外走。
碼頭上有人揮手,有人抹眼淚,有人舉著燈籠晃了幾下。
阿古站在徐公號的艦橋外面,看著碼頭上的人越來越小。
看著岸邊的房子慢慢縮成模糊的輪廓,看著眼前的海面越來越寬。
林阿鳳是在崇禎八年的冬天,從南洋回來的。
他走的時候帶著三條船,回來的時候變成了十二條。
每條船都吃水很深,壓艙的不是貨,是銀子。
他在南洋混了三年,跟荷蘭人做過買賣,跟西班牙人打過仗,跟土著部落結過盟。
那些事傳回福建,有人說他是英雄,有人說他是海盜,更多人什麼都不說,只是看著他船上的炮,閉上嘴。
他在福建沿海找了個隱蔽的港灣,叫烏礁灣。
灣口窄,裡面寬,四周是懸崖峭壁,只有一條水道能進去。
他在灣里修了碼頭,蓋了倉庫,囤了糧食和火藥。
十二條船泊在灣里,桅杆上的旗子畫著一隻黑鷹,爪下攥著個骷髏頭。
往來商船經過這片海域,遠遠看見那面旗,就得繞道走。
繞不掉的,就交錢。
不交錢的,船被扣,人被綁,等著家裡人拿銀子來贖。
也有交不起的,就被扔進海里餵魚。
福建巡撫上奏摺,說海疆不寧,請朝廷派水師剿匪。
奏摺遞上去,朱由檢批了兩個字:知道了。
再遞,又批:知道了。
第三次遞的時候,朱由檢把摺子留中不發。
福建巡撫急了,寫信給周延儒,問他陛下到底什麼意思。
周延儒回信說,陛下自有分寸,你們先穩住,不要輕舉妄動。
周延儒說的「自有分寸」,是因為他知道朱由檢在等。
等天啟號試航,等南極探險隊出發,等格物科學院走上正軌。
這些大事辦完了,才能騰出手來收拾那些跳樑小丑。
過了一段時間,朱由檢派遣人送來一件密旨。
密旨送到登州,孫應元打開一看,上面只寫了四個字:可以動手。
孫應元放下密旨,走到海圖前,盯著烏礁灣的位置看了半天。
他叫來副將,說傳令,艦隊集結,三日後出發。
這次出征的艦隊,一共有十五艘船。
五艘蒸汽戰艦,十艘福船。
孫應元親自坐鎮,帶了三千水師精銳。
本來想叫阿古的,但是阿古已經跟著南極探險隊走了,不在登州。
所以只能叫別人了。
旁邊的人提醒他,阿古走之前留了一份東西,說是關於烏礁灣的。
孫應元拿過來一看,是一張手繪的海圖。
圖上標著烏礁灣的水道走向、暗礁位置、潮汐規律,還有海盜的布防情況。
圖是阿古根據漁民和商船船主的描述畫的,詳細得讓人吃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