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應元把海圖看了三遍,然後拍了一下桌子。
「傳令,按這個圖打。」
二月十八,艦隊從登州出發,一路南下。
沿途經過的港口,都加了煤和水。
船上的水兵不知道要去哪裡,但看著那些蒸汽戰艦的煙囪冒黑煙,心裡就有底。
三月初三,艦隊抵達福建沿海。
福建水師已經等在那裡,帶隊的參將姓林,四十來歲,黑瘦精幹,在福建沿海打了十幾年交道,對烏礁灣的地形了如指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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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應元把阿古的海圖給他看,他看了半天,說畫得准,比我們探的還細。
孫應元問,「你們打過烏礁灣嗎?」
林參將搖頭。
「我們打過,但打不下來。」
灣口太窄,船開不進去,炮也打不進去。
硬沖,一次損失好幾條船。
後來就不打了,只在外圍盯著,不讓海盜跑遠。
孫應元沒說話,只是看著那張海圖。
三月初五,艦隊抵達烏礁灣外圍。
遠遠的,就能看見灣口那座陡峭的礁石山。
山像一扇門,立在海上,只留了一條窄窄的水道。
水道里暗礁密布,大船根本進不去。
灣口外面,幾艘海盜船在巡邏,看見明軍的艦隊,掉頭就往裡跑。
孫應元沒急著進攻。
他讓艦隊在外海下錨,等著天黑。
林參將問他,「都督,咱們怎麼打?」
孫應元指著海圖,「說,從後山進去。」
林參將愣住了,後山?
那是懸崖,七八丈高,怎麼進?
孫應元沒解釋,只是說,挑一百個水性好的,天黑之後跟我走。
天黑之後,海面上起了霧。
霧不厚,但夠用了。
孫應元帶著一百個水兵,坐著十艘小舢板,關掉了所有的燈火,貼著海岸,往烏礁灣的後山繞過去。
舢板在海面上無聲無息地滑行,只有槳葉入水的聲音,被霧吞掉了。
繞了半個時辰,到了後山腳下。
山是陡的,岩壁直上直下,被海浪打得光溜溜的。
但阿古的海圖上標著,退潮的時候,崖壁底下會露出一條石縫,能容一個人爬過去。
孫應元等潮水退到最低,果然看見了那條縫。
他第一個鑽進去,岩壁刮著他的肩膀生疼。
後面的人一個接一個跟著,一百個人鑽過去足足花了一炷香的功夫。
石縫的另一頭,是烏礁灣的腹地。
海盜的倉庫就建在那裡,堆著糧食、火藥、淡水,還有搶來的貨物。
倉庫旁邊有條小路,通往海盜的營地。
營地里燈火通明,喝酒的,賭錢的,吵吵嚷嚷的,沒人注意到後山來了人。
孫應元趴在一塊石頭後面,看著那些倉庫。
火藥庫在最後面,離營地最遠,旁邊堆著幾十桶火藥。
他叫來幾個水兵,說你們摸過去,把火藥桶搬到一起,留一根引線。
水兵們貓著腰,貼著地皮,一點一點往前摸。
海盜的哨兵在倉庫前面轉悠,但後面沒人管。
水兵們把火藥桶搬到火藥庫旁邊,倒了火藥,連成一條線。
然後退回來,等著命令。
灣口那邊,林參將帶著艦隊開始佯攻。
炮聲從外海傳進來,轟隆轟隆的,山谷里都是回音。
海盜們從帳篷里衝出來,往炮台跑。
孫應元看見他們的注意力全被引過去了,下令點火。
引線哧哧地燒著,竄進火藥庫。
幾秒鐘後,一聲巨響,火藥庫炸了。
火光沖天,把半個海灣照得通紅。
衝擊波把附近的帳篷掀翻,海盜們被氣浪推倒在地,耳朵嗡嗡響。
有幾個離得近的,被炸飛的木板扎穿了身子,倒在地上不動了。
遠處那些僥倖沒受傷的,爬起來就往海邊跑,一邊跑一邊喊,明軍打進來了,明軍打進來了。
孫應元站起來,拔出腰刀,喊了一聲殺。
一百個水兵從石頭後面衝出來,朝著海盜的營地殺過去。
他們的火銃早就裝好了藥,對著那些亂跑的海盜就是一輪齊射。
十幾個人應聲倒地,剩下的更慌了,有的往炮台跑,有的往船上跑,有的往山里跑,互相撞在一起,踩死踩傷不少。
有人摔倒了,後面的人收不住腳,踩上去,摔倒的人慘叫一聲,再沒起來。
灣口那邊,林參將聽見爆炸聲,知道得手了,下令艦隊衝進去。
蒸汽戰艦頂著海盜的炮火,往灣口裡沖。
船身被炮彈擦了幾下,留下幾道白印,什麼事沒有。
海盜的炮台是土壘的,平時打打商船還行,碰上鐵甲艦就跟撓痒痒一樣。
幾輪齊射過去,炮台就塌了半邊,那些土炮被掀翻在地,炮手死的死,跑的跑。
海盜的十二條船泊在灣里,船頭朝著灣口,炮也對著灣口,但後屁股露在外面,什麼防護也沒有。
蒸汽戰艦從正面衝進去,福船從兩側包抄,海盜船前後受敵,跑又跑不掉,打又打不過。
有的船剛起錨,就被一炮打穿了船身,海水咕嘟咕嘟往裡灌,船身開始傾斜。
有的船想往灣里躲,被福船堵住了去路,船上的海盜舉著刀,不知道該砍誰。
還有的船乾脆不打了,掛起白旗,跪在甲板上等明軍上來。
林參將在福建沿海打了十幾年交道,從沒見過這樣的場面。
他站在福船的船頭,看著那些海盜船一艘一艘被擊沉、被俘獲,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他想起十幾年前,剛調到福建的時候,第一次出海剿匪,被海盜打得灰頭土臉,差點回不來。
那時候的海盜,船比官軍的好,炮比官軍的多,人比官軍的凶。
現在呢?
蒸汽戰艦往那兒一橫,炮一響,什麼都解決了。
前後夾擊,不到一個時辰,戰鬥就結束了。
林阿鳳是最後一個投降的。
他被堵在山腳下,身邊只剩七八個親信。
明軍從四面八方圍上來,火把照得他睜不開眼。
他把手裡的刀扔在地上,蹲下來,抱著頭。
孫應元走過去,看著他。
這人四十出頭,臉上有刀疤,眼睛很亮,蹲在那裡,看著腳下的土,不說話。
他的衣服燒了好幾個洞,袖子被撕破了一條,露出來的胳膊上全是灰。
腳上的鞋丟了一隻,光著的那隻腳踩在石頭上,凍得發白。
「你叫林阿鳳?」孫應元問。
他點點頭,還是不抬頭。
孫應元沒再問。
讓人把他綁了,押上船。
天亮的時候,烏礁灣安靜下來。
海面上漂著碎木板和空桶,岸上的帳篷燒得只剩灰。
俘虜蹲在沙灘上,一排一排,低著頭,有的還在發抖,有的已經木了,什麼都不想。
有幾個受了傷的,躺在地上哼哼唧唧,軍醫蹲在旁邊給他們包紮。
孫應元站在碼頭邊,看著那些俘虜,又看了看那些燒毀的倉庫。
林參將走過來,問他,都督,這些人怎麼處置?
孫應元說,押回登州,聽陛下發落。
林參將又問,「那林阿鳳呢?」
孫應元想了想,說:「單獨關押,別讓他死了。」
艦隊在烏礁灣停了兩天,清點繳獲。
十二條海盜船,沉了七條,俘了五條。
火藥一千多桶,糧食三千石,白銀八萬兩,還有從商船上搶來的絲綢、瓷器、茶葉,堆了一倉庫。
孫應元讓人把東西搬上船,運回福建,交還給被搶的商船主。
那些商船主有的還在,有的已經不在了。
不在了的,東西就充公,充作軍費。
清點的時候,孫應元在一間沒燒完的倉庫里翻出了一摞帳本和信件。
帳本上記著這些年林阿鳳搶了多少船,殺了多少人,收了多少錢。
有些帳目旁邊打著紅勾,有些畫著叉,不知道什麼意思。
信件是荷蘭文寫的,孫應元看不懂,讓人收好,帶回登州找人翻譯。
翻譯出來的結果,讓他臉色沉了下來。
信是荷蘭東印度公司寫給林阿鳳的,大意是說,你的生意做得不錯,我們很滿意,以後要繼續合作。
南洋那邊的商路,你們幫我們盯著,有什麼消息及時報過來。
需要火藥、武器,跟我們說,我們給你。
最後還提了一句,西班牙人那邊也在找人,你們要小心,別讓他們插進來。
孫應元把這些信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他終於明白,林阿鳳不只是個海盜。
他是荷蘭人養的一條狗,專門在南洋和福建沿海替他們跑腿、打探消息、騷擾大明的商船。
那些火藥、武器,全是荷蘭人給的。
那些被搶的商船,那些被殺的人,背後都有西洋人的影子。
他把這些信和帳本全部封好,派人八百里加急送進京城。
朱由檢在文華殿裡看完這些東西,沉默了很久。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看著外面的天色。
天快黑了,宮牆上的琉璃瓦還映著最後一抹光。
周延儒站在下面,等著他開口。
朱由檢說:「這些西洋人嘴上說著通商,手底下沒閒著。」
周延儒點頭。
荷蘭人和西班牙人在南洋經營了幾十年,根基太深。
他們不會甘心看著大明坐大。
林阿鳳只是他們手裡的一顆棋子。
敲掉他,他們還會扶植別人。
南洋太大了,荷蘭人、西班牙人、葡萄牙人,還有那些大大小小的土著部落,盤根錯節,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決的。
朱由檢沒說話,走到海圖前,看著那片被畫得密密麻麻的海域。
他站在那裡,背著手看了很久。
周延儒不敢催,就站在後面等著。
「傳旨。」
朱由檢說:「南洋水師擴編。」
以天啟號為旗艦,增建六艘同型鐵甲艦。
三年之內,大明水師要能在南洋任何一個地方,打一場硬仗。
周延儒愣了一下。
陛下,這要花不少銀子。
銀子的事,你來想辦法。朱由檢說,工商稅、商稅、礦稅,能收的都收上來。
國庫不夠,就從內帑出。
周延儒跪下,臣遵旨。
朱由檢又拿起那份林阿鳳的口供,翻了翻。
這個林阿鳳,先關著別殺。
留著他有用。
周延儒問,陛下想用他做什麼?
朱由檢把口供放下,說,他了解南洋,了解荷蘭人、西班牙人,知道那些人的底細。
以後用得上。
三月底,林阿鳳被秘密押送到京城,關在詔獄裡。
錦衣衛的人審了他好幾次,問他和荷蘭人的關係,問他南洋的勢力分布,問他在海上混了這麼多年,知道些什麼。
林阿鳳一開始不說,後來開口了,但說得很慢,像擠牙膏一樣。
錦衣衛的人不急,慢慢問,慢慢記。
有個錦衣衛百戶問他,你幫荷蘭人幹了多少年?
林阿鳳想了想,說三四年吧。
又問,他們給你什麼好處?
林阿鳳說,給火藥,給武器,幫我在南洋站穩腳跟。
再問,他們還讓你幹什麼?
林阿鳳不說話了,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
錦衣衛百戶拍了一下桌子:「問你話呢!」
林阿鳳抬起頭,說,「他們讓我盯著大明的船,哪條船往哪跑,裝什麼貨,什麼時候走,什麼時候回來,都要報給他們。」
錦衣衛百戶把這些話都記下來。
消息傳到福建,沿海的商船主們鬆了一口氣。
烏礁灣的海盜被剿了,商路通了,船可以放心跑了。
碼頭上又熱鬧起來,裝貨的、卸貨的、修船的,忙得腳不沾地。
有個從泉州來的茶商,在碼頭上等船,跟旁邊的人說,這批茶是運到爪哇去的,去年不敢跑,怕被劫,今年不怕了。
旁邊的人問他,「為啥不怕了?」
他說,「海盜都被剿了,還怕什麼?」
但有人高興,有人不高興。
那些跟林阿鳳有勾結的商人,那些靠海盜分贓發財的人,開始慌了。
他們互相打聽,朝廷查到了什麼,會不會牽連到自己。
有人開始燒帳本,有人開始轉移銀子,有人開始往南洋跑。
跑得慢的,被錦衣衛堵在家裡,連人帶帳本一起帶走。
福建巡撫上奏摺,說海疆安定,商民稱慶,請朝廷嘉獎有功將士。
朱由檢批了,賞銀五千兩,孫應元加一級,參戰的將士各有賞賜。
賞賜發下去的那天,孫應元正在登州船廠里看新船的建造進度。
他站在船台上,看著那艘還沒完工的鐵甲艦,對身邊的人說,這船下水的時候,南洋就真的太平了。
身邊的人問他,都督,南洋太平了,咱們還打誰?
孫應元想了想,說不知道。
但海這麼大,總有仗要打。
四月初,京城傳出一個消息。
格物科學院的天文所,用新造的望遠鏡,觀測到了一顆從未見過的星星。
那顆星星很亮,在夜空中一動不動,但它的光很奇怪,不是黃的,也不是白的,是藍的。
天文所的學者們爭論了好幾天,有人說那是新星。
有人說那是遠處的大火,還有人說是上帝在看著人間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