顰兒雖胡鬧了些,可從小到大最聽秦箏婷的話,她的話就是聖旨,見秦箏婷動了怒,只好低著頭噤了聲,乖乖的出去了。而秦璟煜跟顰兒一樣聽秦箏婷的話,雖然心中有氣,雖然不情不願,但是到底還是出去了。
「這件事本宮會徹查到底,他們二人的話你也莫要放在心上。阿煜這個孩子雖說年輕有為,能統帥三軍,有那麼點兒本事。但是對於感情一事素來是個沒腦子的人,若說喜歡他是挺喜歡你的,但是如今的他,太小了,沒有擔當。所以方才的話,你聽聽就好了,莫要往心裡去。」秦箏婷上前給雲珩掖了掖被子,溫聲說道。
「公主多慮了,這等事雲珩素來不會往心裡去的。」雲珩斂眉一笑,瞧不出喜怒來。
「你好好休養吧,本宮先走了。」秦箏婷溫和地說道,雲珩應了一聲,她便起身離開了。
雲珩其實很明白也很贊同秦箏婷的做法,不管如何,自己現在還在床上躺著,他們二人在自己床前吵起來了,實在不妥。而方才秦璟煜說了喜歡雲珩,只怕是隔牆有耳,更怕的其實是二人之間的隔閡。
二人雖看起來天造地設,但是他們是一類人,只想求個安穩生活的人。這樣兩個身居高位的人,還整日腦子裡想著安穩二字,實在是異想天開。若說帝王沒野心,那皇后總該是個有野心的。雲珩的確有她的野心,但是她的野心與鳳位無關,她從不多看一眼那個位子。
況且如今的秦璟煜,還並未立儲,日後之事會如何,誰也說不清楚,秦箏婷既然認定了雲珩就不希望雲珩跟著秦璟煜是吃苦,而是喜歡秦璟煜給雲珩一個安穩的生活。
總歸江離跟雲珩八字沒個一撇,她先回去教育好自己的弟弟,將來成器,想娶雲珩又不難。
「別在哪兒杵著了,過來吧。」雲珩看著站在一旁沒有說話的江離,語氣也柔和了幾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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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離聞言,這才慢慢地走了過去。但也不敢靠雲珩太近,怕自己身上的血腥味,污了雲珩的鼻子。
「你是嫌棄我身上有傷,血腥味太重了?」雲珩看著離自己老遠的江離,不悅的蹙了蹙眉。
江離聞言,倒是笑了起來道:「我倒是怕你嫌我血腥味太重。」話畢,這才離雲珩近了一些。
雲珩看著他身上的血跡,拉過江離的胳膊,想看看他的傷勢,江離卻猛地抽回去。雲珩微微蹙了蹙眉道:「有什麼不能看的。」
江離目光複雜的看了她一眼道:「沒什麼看的,我沒受傷。」
「此地無銀三百兩,你給不給我看?」江離越是這樣,雲珩越是明白江離一定是受傷了。
江離擰不過雲珩,只好將胳膊伸給了雲珩看,雲珩將他衣袖一點一點挽上去,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,看著江離的目光里也帶了幾分心疼與震驚。
「你這被什麼咬了?怎麼會這樣!」雲珩顧不得肩頭的傷勢,猛地坐起身,也顧不得男女大防,將江離的衣服猛地撕開,裡面依舊是觸目驚心。
那些傷口完全可以用血肉模糊來形容,有的地方深可見骨,有的地方還在汩汩的流著血。而這些傷口,完全不像是人為弄傷,更像是野獸咬傷的。
「教里所有的彎刀上都有毒,此毒只有熊膽可以解。」江離將自己的衣服攏上,眉眼一彎,笑的無害,仿佛這些深刻露骨的傷,都只是皮外傷。
雲珩鼻尖一酸,想說的哽在心頭,一個字也說不出。她總是自詡自己不會再動心,可是看到這樣傻乎乎的江離,心都揪在了一起。她只是一個女子,若沒了那些個血海深仇,她本就應當許個好人家,嫁個自己喜歡的如意郎君的。
而恰恰是因為前世過得太苦,今生若真的有人能打開她的心,她或許會比常人更要用情幾分。或許那心寒了太久,若有人暖了它,它就會高興的將自己渾身上下所有的溫暖,全部都給那個人。
像雲珩這般前世受盡人世苦楚的人,大抵是最可憐的人了。
「郡主,快把這藥敷一下。」錦鯉拿著碗便往雲珩這邊走,碗裡是搗碎的藥,至於那熊膽,錦鯉也一併搗碎,熊膽可是個好東西,一點都不能浪費了。
「我先去外面候著。」江離說罷,便起身就要出去。
雲珩看了一眼錦鯉,又看了一眼一旁的錦瑟,忽然道:「錦鯉,你去給江公子的傷口上點藥,我這邊錦瑟來就好。」
錦鯉怔了怔,雖說有幾分不願,可江離如此也是因為給雲珩拿解藥,她當然不能坐視不理。只好點了點頭,紅著臉便要跟著江離出去。
「不用了,錦鯉把要給我就行,我自己就可以上藥。」江離似乎不太願意被別人看到自己的身子,所以直接提出要錦鯉的藥自己上就好。
「那不行,你背上的你自己又夠不到。」雲珩聞言,蹙了蹙眉,正色道。
「沒關係,我自己有辦法。」江離擺了擺手,大大咧咧一笑,便出了屋子,似乎這點小傷他並不在意。
雲珩見他走了,眸光也微微一沉,黛眉蹙的愈來愈緊。
「郡主很擔心江公子吧?」錦瑟看著雲珩愁容滿面,不由得說道。
「他是因為給本郡拿解藥才受傷的,本郡理所應當擔心他,若是本郡而死,本郡身上可要擔一條人命。」雲珩收回目光故作一副無所謂的模樣,似乎只是像她所說的那般,因為江離救了她,所以她才擔心他的,旁的情愫一點都沒有。
「若是平日裡,郡主可不會給奴婢解釋這麼多。」錦瑟唇角微微揚起,輕笑道。
雲珩目光一滯,一時竟找不出反駁錦瑟的話來。良久後才訥訥道:「出於朋友,總還是要在乎一下他的生死。」
「郡主嘴硬奴婢做丫鬟的管不了,但是郡主可得明白,自己的心裡是喜歡誰的。到底是肯為了郡主豁出性命的江公子,還是為了能迎娶郡主,而步步為營的九殿下。」錦瑟將雲珩的傷口處理好後,一字一頓地說道,錦瑟很少說教雲珩什麼,更不會像眼下這般,面色嚴肅好像是在說什麼大事。
「步步為營?」雲珩有些不解地看了錦瑟一眼,錦瑟卻沒有回答的雲珩的話,而是轉身就要出去,卻被雲珩喊住。
「你去把江離喊過來。」雲珩語氣並不好,似乎很氣江離不知愛惜自己的身子。錦瑟偏過頭看著錦鯉粲然一笑,繼而轉身便出去了。
「你們倆是不是背著本郡打什麼賭了?」想到方才錦瑟看著錦鯉那一抹賊笑,雲珩就知道這倆人肯定有秘密!
錦鯉聞言,先是愣了片刻隨即便堆起一抹討好的笑意,「沒有啊,錦瑟姐姐只是覺得這熊膽甚好,甚好!甚好!」
錦鯉說著,也跑了出去,這兩個丫鬟倒是把她自己一人留在屋子裡了。雲珩見她們倆都跑出去了,心裡有些不悅,但是終究也沒說旁的,窩在被子裡想著方才江離渾身是血的出現在自己面前,還有秦璟煜眼底的那抹化不開的柔情。
錦瑟說自己到底喜歡誰?她不是應該誰都不喜歡的嗎?大仇未報,她怎麼能想這些兒女私情呢?可是江離為她做了那麼多,她就真的一點都不動心嗎?
「想什麼呢?」屋門忽然被關上,屋內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,雲珩抬眸望去,原來是江離來了。
似乎是怕雲珩誤會什麼,他連忙解釋道:「你受了傷,怕你受寒,才把門關上的。」
「你可以跟我講講你了。」雲珩不在稱呼江離為「江公子」,自稱也從「本郡」變成了「我」,似乎是想告訴江離,這段故事只有你跟我知道。
江離微微一怔,似乎是在思量著應當如何同雲珩說這些,他緩緩踱步到雲珩床邊,沉吟了半晌,他的臉龐都被掩在了夜色里,雲珩看不見他的表情,只能聽到他平淡如水的聲音。
「我是日月明教的少主,自小在修羅門長大,那是一個只有行屍走肉才能活下來的地方,因為最終我要殺了那些跟我一同長大,甚至還有血緣關係的人。我殺了我的哥哥,殺了跟我一起長大的玩伴,我殺了好多好多人。最終我跟聆書一起,成為了修羅門中僅存的勝利者。」
「其實修羅門能走出來的,只有一個人。但是當時我父親讓她做了一個選擇,兩杯有毒的酒,她選一杯我選一杯,喝到沒毒就可以從修羅門的大門出去。喝到有毒的,便跟那些失敗者一樣,被丟到修羅門下,成為那些亡者的一員。她選的是兩杯都喝了,我父親覺得他需要一個這樣的人,替我擋刀子。於是,她便成了聖女。」
「日月明教不會無緣無故讓我出來遊山玩水的,我自然是要有個藉口才能出來,我的藉口就是想辦法殺了大秦皇帝,我父親雖不指望我真的殺了他,但是他讓我出來見見大秦的世面才是真的,若是能混出個名堂來,日後對於日月明教吞掉咸陽有莫大的幫助。」
「而至於我,是真的喜歡你,喜歡雲珩,而不是雲家嫡女,也不是大秦郡主,只是那個叫雲珩的小姑娘。其實我能從修羅門活著出來,就不會空有這一身功夫,打那頭熊的時候,我也是故意多受一些傷,希望你能多擔心我一點。」
「我……是真的很喜歡你。我承認,是我心動了。」
「我喜歡你是我自己的事,與你沒有干係,你不要多想,也不要有什麼壓力,覺得與我之間再無法想以前那樣做朋友,我對你不會逾矩一絲一毫的。」
雲珩看著眼前的江離一臉認真的說著這些情話,鼻尖一酸,心頭湧上一股說不出的苦澀。她沉吟了良久,最後擠出一抹笑意,顫著聲音問道:「是不是很疼?」
江離怔了怔,面上划過一抹緋紅,繼而搖了搖頭道:「不疼。」
雲珩眸子微微垂下,心頭微微嘆息,面對眼前這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的表白,她給不了他一個於他來說美好的回答。
如果江離是從地獄裡走出來的少年,那些血腥之氣洗刷了他身上稚嫩,讓他明白活著比什麼都重要。那麼雲珩就是即將要去地獄的人,她自己的身體她比誰都清楚,她如今完全就適夙願未完,吊著一口氣。甚至現在的她,沒有那份勇氣去面對自己的內心,她只能告訴她自己,她誰也不喜歡。
「可是,江離,對不起,雲珩她只有一副鐵石心腸,她誰也不喜歡。」雲珩斂起了眼底的心疼與臉上那抹擠出來的笑意,言語中甚是薄情。
江離怔了怔,繼而輕笑了起來,「既然我的故事同你說了,那你能回答我一個問題嗎?」
「你問吧。」雲珩點了點頭,應道。
「你是雲家嫡女,大秦郡主,你本有很多條路可以走,可偏偏你選擇了要在這咸陽城裡掀起一場腥風血雨呢?」江離的話意有所指,雲珩便明白他說的便是秦璟晟。
而提到那個人,雲珩渾身無一處不是恨。
「江離,如果你是為了日月明教的殺戮而生,那我雲珩大抵就是為了復仇而活吧。」雲珩的語氣很淡,就好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一般。
江離走後,雲珩窩在被窩裡,耳畔里依稀響起江離方才說的話,他的眉眼間是從未有過的堅定,「若你真的要這咸陽城抖三抖,我江離無條件幫你。」
她將自己身上的被子裹了裹,忽然憶起方才自己許的願,她想著那樣簡單樸實的願望應該可以實現吧。
「我希望我在乎的人都可以平安喜樂一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