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的是個年輕人，二十出頭，穿著中山裝，兜里揣著個黑皮本子。
」你是李秀娥？」
」是我。」李秀娥打量他，」同志您是？」
」工商所的，姓趙。」年輕人掏出個紅皮證件晃了一下，」有人反映你這兒超範圍經營，我們來了解了解情況。」
李秀娥心裡一沉，但臉上沒露出來。
」趙同志，裡邊坐，喝口水。」
她把人讓到靠窗的桌子，讓小翠倒了杯茶。趙同志翻開黑皮本子，拿出筆。
」你的營業執照上經營範圍是餐飲服務，對吧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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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對。」
」早點也是餐飲，沒毛病。」趙同志說，」但有人反映你賣滷味和炸醬麵，還對外批發，這就超出範圍了。」
李秀娥心裡罵了一句劉紅梅，嘴上不慌不忙：」趙同志，滷味和炸醬麵都是堂食，沒對外批發過。有時候老主顧帶一點走，那也是順帶的，不算批發。」
」這樣，我給您看樣東西。」李秀娥轉身從櫃檯里拿出營業執照和衛生許可證，又拿出一沓稅票，」趙同志，您看，我這證件齊全，每個月的稅都按時交，一分不少。滷味是我自己滷的，在店裡賣，客人在店裡吃，這不叫超範圍。」
趙同志翻了翻稅票，又看了看營業執照，眉頭鬆了點。
」那炸醬麵呢？」
」炸醬麵就是麵條，麵條不算超範圍吧？」李秀娥說，」我又沒賣布匹百貨。」
趙同志合上本子，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」李秀娥同志，我跟你說實話。」他壓低聲音，」是有人寫了舉報信，所里不得不走一趟。你這兒沒什麼問題，但我提醒你一句——做生意，該交的稅別少交，該辦的證別落下。個體戶現在政策是支持的，但也別讓人抓住把柄。」
」我明白，謝謝趙同志。」李秀娥從櫃檯底下拿出兩包剛滷好的豬耳朵，用油紙包了，」趙同志，拿著回去下酒。」
趙同志擺手：」別來這套。」
」不是送禮。」李秀娥笑著把滷味塞到他手裡，」一點自家做的吃食，不值錢。您大老遠跑一趟，總不能空著手回去。」
趙同志猶豫了一下，收下了。
」行，那我走了。以後有什麼問題，直接來工商所找我。」
人走了之後，王秋燕從後廚探出頭：」秀娥姐，沒事吧？」
」沒事。」李秀娥把茶碗收了，」劉紅梅告的狀，沒告出花樣來。」
」她怎麼老跟咱過不去？」
」看咱掙錢了，眼紅。」李秀娥冷笑一聲，」她也就這點本事。」
話雖這麼說，李秀娥還是多了個心眼。當天晚上關了門，她把帳本翻出來，一筆一筆對。稅票按月理好，用夾子夾著，放在櫃檯最顯眼的抽屜里。營業執照和衛生許可證用鏡框裝了，掛在牆上正中間。
第二天，她又去了一趟工商所，找到王同志，問了問個體戶交稅的新政策。
王同志告訴她，現在個體戶納稅有兩種方式：一種是定額稅，每個月固定交多少；另一種是查帳徵收，按實際營業額交。她現在是定額稅，一個月十五塊。
」十五塊夠不夠？」李秀娥問。
」你現在一個月流水多少？」
」好的時候兩三千，差的時候一千多。」
王同志推了推眼鏡：」那你這十五塊的定額確實低了點。這樣，我給你調到二十五，省得以後有人拿這個做文章。」
」行，二十五就二十五。」李秀娥痛快答應了。
多交十塊錢，買個踏實。
從工商所出來，她順道去了供銷社，買了兩斤紅糖、一包點心，去了周滿倉家。周滿倉的媳婦正在院子裡餵雞，看見她來，連忙往屋裡讓。
」嫂子，周大哥在不？」
」在呢，在屋裡睡覺。」
周滿倉昨晚上的夜班，白天在家補覺。聽見動靜披著衣服出來，李秀娥把紅糖點心擱在桌上。
」秀娥妹子，你這是幹啥？」
」周大哥，有個事想麻煩你。」李秀娥坐下，」劉紅梅她男人在食品站，你幫我盯著點，看他們最近有沒有什麼動作。上回舉報衛生，這回舉報超範圍，下回還不知道告什麼。」
周滿倉點了根煙，吸了一口：」行，我讓我媳婦打聽著。她娘家侄女就在食品站食堂做飯，有啥消息瞞不住。」
」那就謝謝周大哥了。」
」謝啥。」周滿倉擺擺手，」你家根生是個老實人，你也是正經做生意，我幫你應該的。」
從周滿倉家出來，天已經擦黑了。李秀娥走在縣城的街上，路邊的楊樹剛長出新葉，晚風一吹，嘩啦啦響。
她心裡盤算著：飯館現在一天流水七八十，一個月下來兩千出頭，刨去房租、人工、食材、稅，純利能有一千三四。小翠十六，王秋燕十八，加上食材成本和房租二十三，一個月開銷大概七百多。
照這個速度，到年底能存下七八千。加上去年的三千七，手上就有一萬出頭了。
萬元戶。
這個詞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，她沒讓自己多想。路要一步一步走，飯要一口一口吃。前世她就是太急了，急著賺錢，急著證明自己，最後栽了大跟頭。這輩子不急，穩紮穩打。
回到飯館，陳根生已經下班了，正在後廚幫著磨菜刀。
」回來了？」
」嗯。」李秀娥洗了把手，」根生，跟你說個事。」
」啥事？」
」咱得把稅調到二十五一個月。」
陳根生愣了一下：」為啥？多交十塊。」
」十塊錢買個安穩。」李秀娥把今天工商所來人和劉紅梅舉報的事說了，」咱生意越好，盯著咱的人越多。該交的交足，該辦的辦齊，誰來查都不怕。」
陳根生點了點頭：」你說得對。」
」還有，」李秀娥看著他，」鄭州那邊有信兒了嗎？」
」還沒。孫志遠同志說幾個月，這才一個多月，再等等。」
」嗯，不急。」
她擦了擦手，系上圍裙：」走，和面去，明早還得早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