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里出了件事。
那天中午飯口，飯館裡坐得滿滿當當。李秀娥在後廚顛勺，王秋燕在前頭端面，小翠在灶台邊炸花生米。忽然門口一陣騷動，進來三個人，穿白襯衫藍褲子，為首的是個女的，四十來歲，剪著齊耳短髮，一臉嚴肅。
」誰是李秀娥？」
王秋燕嚇了一跳，麵條差點灑了。李秀娥從後廚出來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：」我是。」
」我們是縣衛生局的，接到群眾舉報，說你這兒食品衛生不達標。」女的掏出證件，」我們要檢查。」
飯館裡安靜了一瞬，客人們都停下筷子看。
李秀娥心裡一緊，但面上不動聲色：」檢查可以，同志請便。廚房在後頭，我帶你們去。」
她領著三個人進了後廚。女的一進去就皺眉頭——倒不是髒，是灶台邊上堆著一摞剛洗好的碗，還沒來得及歸置。
」碗怎麼亂放？」
」剛洗好的，正準備往櫃裡放。」李秀娥不卑不亢，」同志您看，灶台、案板、地面，都是每天收攤拿鹼水刷的。碗筷用開水煮過，抹布每天一換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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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的沒說話，東看西看，又去翻垃圾桶。垃圾桶里乾乾淨淨，只有些菜葉和蛋殼。
」健康證呢？」
」都有。」李秀娥從牆上的布袋裡掏出三個紅本本，」我、王秋燕、小翠，三個人的健康證，上個月剛體檢的。」
女的翻了翻健康證，又看了看牆上掛著的衛生許可證，臉色緩和了些。
」你這衛生條件還行。」她說，」但有人反映你用的肉沒有檢疫證明，是私自殺的豬肉。」
李秀娥心裡咯噔一下。周滿倉給她介紹的那個私人殺豬的，肉確實比食品站便宜兩毛一斤，而且新鮮。但私殺豬肉沒有檢疫章，嚴格來說確實不合規。
」同志，我用的肉都是從食品站進的。」李秀娥面不改色，」有票據。」
她轉身從櫃檯抽屜里拿出一沓票據——這是她留了個心眼，每次從食品站買肉都留著票，雖然大部分肉是從私人那兒進的，但票據上的數量對得上。
女的翻了翻票據，沒看出毛病。
」行吧。」她把票據還給李秀娥，」今天沒什麼問題。但我提醒你，肉類必須從正規渠道進貨，檢疫證明不能少。要是讓我查到你用未經檢疫的肉，不光罰款，執照都得吊銷。」
」是是是，我一定注意。」
三個人走了之後，王秋燕拍著胸口：」嚇死我了，秀娥姐。」
」別怕。」李秀娥把票據收好，」沒事。」
但她知道這事不能大意。當天晚上關了門，她去找了周滿倉。
」周大哥，衛生局來查了，說肉的事。」
周滿倉臉色一變：」查到了？」
」沒查到，我拿食品站的票糊弄過去了。但下回不一定有這麼好運氣。」李秀娥說，」你那個殺豬的親戚，能不能讓他去補個檢疫？」
」難。」周滿倉搖頭，」私人殺豬本來就不讓，檢疫站不給蓋章。」
」那咱不能再用了。」李秀娥說，」萬一被查到，罰款事小，吊銷執照就完了。」
」那肉價……」
」貴兩毛就貴兩毛。」李秀娥咬了咬牙，」從明天起，全部從食品站進。」
周滿倉嘆了口氣：」行，我知道了。」
回到飯館，陳根生正在等她。
」衛生局的人走了？」
」走了，沒事。」李秀娥坐下來喝了口水，」根生，肉的事得改。以後全從食品站進，不能再圖便宜了。」
」我聽你的。」
」還有，」李秀娥想了想，」我想辦個菸草專賣證，順便在櫃檯上賣煙。客人吃飯的時候總問有沒有煙，一條煙能掙兩毛多，一個月下來也不少。」
」那得去菸草公司辦吧？」
」嗯，明天我去問問。」
第二天，李秀娥去了菸草公司，辦菸草專賣證。手續不複雜，填了表，交了照片和營業執照複印件，說等一個星期批下來。
從菸草公司出來，她在街口碰見了胡辣湯大嫂。大嫂拉著她說悄悄話：」大妹子，你知道是誰告的狀不？」
」劉紅梅唄，還能有誰。」
」不是。」大嫂壓低聲音，」這回是食品站那邊有人使的壞。劉建國跟衛生局一個副站長是連襟，上回你沒從食品站進肉，人家少了生意，能不恨你？」
李秀娥站住了。
她一直以為是劉紅梅眼紅使壞，沒想到根子在劉建國身上。食品站收購員，管著豬肉供應，她從私人那兒進肉，等於斷了人家的回扣。
」大嫂，你這消息准不？」
」准！我家那口子在車站拉貨，親耳聽見食品站的人喝酒說的。」
李秀娥點了點頭，沒再說什麼。
回到飯館，她把這事跟陳根生說了。陳根生皺著眉：」那咋辦？總不能低頭去求他們。」
」不求。」李秀娥說，」肉全從食品站進，票據留好，讓他們挑不出毛病。菸草證辦下來，多一條收入。飯館把衛生把住，誰來查都不怕。」
」那成本就高了。」
」高點就高點。」李秀娥說，」咱掙的是長久錢，不是一錘子買賣。」
她嘴上說得硬氣，心裡卻在盤算：肉價漲兩毛，一個月多支出大概三十塊。但菸草一個月能掙二十來塊，差不多能補上。只要早點和正餐的流水不掉，利潤不會少太多。
關鍵是穩。
她前世見過太多生意人栽在這種事上——偷稅漏稅、以次充好、跟監管對著幹。短期看是省了錢，長期看是給自己挖坑。她不挖這個坑。
一個星期後，菸草證批下來了。李秀娥去菸草公司進了第一條煙——芒果牌香菸，一條十包，進價三塊二，賣三毛六一包，一條掙四毛。她把煙擺在櫃檯最顯眼的地方，旁邊放了盒火柴。
當天中午就賣了三盒。
」老闆娘，有煙沒？」
」有，芒果，三毛六。」
」來一盒。」
李秀娥接過錢，心裡踏實了。
風波過去了，日子還得過。她把帳本翻開，在五月這一頁寫下：」衛生局檢查，無事。肉改食品站。菸草證已辦。」
想了想，又加了一句：」小心劉建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