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根生從鄭州回來那天，李秀娥正在後廚炸油條。
他進門的時候帶著一身煤灰和汗味，帆布包癟了，但臉上的神情跟走的時候不一樣了。說不上是高興還是難過，就是沉了點，像有什麼東西落了地。
」回來了？」李秀娥拿筷子翻著油條，沒抬頭。
」回來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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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路上順利？」
」順利。」
」那坐著歇會兒，我給你下碗面。」
陳根生在灶台邊的小板凳上坐下，看著李秀娥忙活。她繫著藍布圍裙，袖子挽到胳膊肘，手底下麻利得很。油條在油鍋里翻著金黃的泡，胡辣湯在大鍋里咕嘟咕嘟冒泡，香氣頂得人鼻子發酸。
」秀娥。」
」嗯？」
」我找到孫志遠同志了。」
」嗯。」
」我爹的房子還在，西大街，住著人。」
」嗯。」
」孫同志說，改正材料已經遞上去了，再有幾個月就有結果。」
李秀娥把油條撈出來瀝油，這才轉頭看他：」那就行。吃飯。」
陽春麵，臥了兩個雞蛋，撒了蔥花。陳根生端著碗，三口兩口扒完了，額頭上冒了汗。
」慢點吃，沒人搶。」李秀娥給他添了碗湯。
」秀娥，」陳根生放下碗，」我想好了。不管房子能不能要回來，我爹的名分得恢復。孫同志說，右派改正之後，家屬能領一筆撫恤金。錢不多，但那是個說法。」
」對。」李秀娥在他對面坐下，」名分比錢重要。」
」還有，」陳根生從懷裡掏出那份複印件，」這個你收著。」
李秀娥接過來翻了翻，小心疊好，壓在箱底。
擴店的工程三月底完工。打通之後擺了八張桌子，比原來寬綽了一倍。牆上新刷了白灰，灶台擴了兩個灶眼，陳根生又打了個長條案，專門放涼菜和滷味。
小翠也來了。二十七八歲，瘦瘦小小的，話不多但手腳利索，切菜揉面都是一把好手。她男人在煤礦上出了事，賠了幾百塊錢，但一個女人帶個孩子，坐吃山空，經不住花。
」秀娥姐，我啥都能幹。」小翠第一天來，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。
」別急，先跟著秋燕學兩天。」李秀娥說，」咱這兒就三樣：胡辣湯、油條、水煎包，早上賣。中午晚上賣面和炒菜。不難，用心就行。」
早點四月初開張。
第一天早上，李秀娥三點就起了。和面、生火、熬湯、切菜，王秋燕三點半到，小翠四點到。五點鐘，第一鍋胡辣湯出鍋，第一鍋油條下鍋。
五點半，頭一撥客人來了——汽車站的早班車司機和售票員。
」胡辣湯兩碗，油條四根！」
」水煎包一屜！」
李秀娥掌勺盛湯，王秋燕炸油條，小翠端盤子收拾桌子，三個人忙得腳不沾地。六點鐘之後，趕早班車的旅客湧進來，八張桌子坐得滿滿當當，門口還排起了隊。
」老闆娘，你家胡辣湯夠味啊！」一個跑供銷的中年人喝得滿頭大汗，」比車站門口那家強多了。」
」那您常來。」李秀娥笑著又給他添了半勺湯。
」秀娥姐，你猜多少？」
」多少？」
」三十七塊六！」王秋燕眼睛發亮，」一早上就三十七塊六！」
李秀娥也有點意外。之前只賣中午晚上，一天流水也就三四十塊。加上早點，一天能有七八十，刨去成本，一個月能掙上千塊。
」照這麼幹，年底就能還完帳。」小翠說。
」沒帳。」李秀娥擦了擦手，」咱不欠誰的。」
她嘴上淡定，心裡其實算得清楚。一個月上千塊，一年就是一萬多。去年是三千七，今年翻著倍往上漲。照這個速度，八五年就能成萬元戶——不對，照這個速度，今年年底就差不多了。
但她沒跟人說。悶聲發大財，這個道理她懂。
劉紅梅聽說秀娥飯館加了早點，生意火爆，也在自家雜貨鋪門口支了個攤子賣豆漿油條。可她那豆漿兌了半鍋水，油條炸得跟柴火棍似的，沒人買。擺了三天，自己收了。
」什麼人什麼命。」劉紅梅跟她男人劉建國說，」她李秀娥就是走了狗屎運。」
劉建國沒搭腔。他在食品站幹了這麼多年，眼看著李秀娥的飯館越開越大，心裡頭不是滋味，但也不得不承認——人家是真能幹。
四月中旬的一天下午，李秀娥正在後廚盤帳，王秋燕忽然跑進來。
」秀娥姐，門口來了個人，說是工商局的，找你。」
李秀娥心裡咯噔一下，放下帳本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