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根生到鄭州的時候，天剛擦黑。
火車從周口出發，晃蕩了四個多鐘頭，車廂里全是煙味和汗味。他靠窗坐著，把帆布包抱在懷裡，一路上沒敢合眼。
出了火車站，廣場上亮著路燈，人來人往。他第一次來鄭州，站在台階上發了一會兒懵，才想起李秀娥說的一路電車。
一路電車站在廣場南邊，排隊的人不少。他攥著兩分錢上了車，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。電車叮噹叮噹往西走，經過二七塔的時候，他扭頭看了一眼——塔比他想像的高，燈亮著，頂上的紅星在夜色里清清楚楚。
終點站在國棉一廠門口。陳根生下了車，看見大門上掛著」鄭州國棉一廠」的牌子，心裡忽然緊了一下。
他爹陳敬之，就在這個廠里上過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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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屬院在廠子對面，一片灰磚平房，巷子橫七豎八。他在巷口碰見個遛彎的老太太，上前打聽：」大娘，請問孫志遠同志住在哪兒？」
老太太打量他一眼：」孫志遠？廠辦的老孫？」
」應該是。」
」三號樓二門十五號。」老太太指了指，」往前走，左拐，見著一棵老槐樹就到了。」
陳根生道了謝，順著巷子找過去。老槐樹底下有幾個乘涼的人，他打聽了一下，三號樓二門就在旁邊。
敲開門，開門的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，繫著圍裙，手裡拿著鍋鏟。
」你找誰？」
」請問孫志遠同志在家嗎？我是陳敬之的兒子，叫陳述明。」
女人愣了一下，扭頭朝裡屋喊：」老孫！有人找！」
孫志遠從裡屋出來，戴著副老花鏡，看見陳根生，把眼鏡往下扒了扒，仔細看了兩眼。
」你是——敬之的兒子？」
」是。」陳根生把帆布包放下，從懷裡掏出那把銀長命鎖，」您看這個。」
孫志遠接過長命鎖，翻來覆去看了半天，手有點抖。
」沒錯，這是你爹的東西。」他嘆了口氣，」長命鎖上刻著'述明'兩個字，你爹跟我提過。快進來，外頭涼。」
屋裡不大，一張方桌，兩把椅子，牆上掛著毛主席像。孫志遠的女人端了碗熱水過來，陳根生雙手接了。
」你怎麼找到這兒的？」孫志遠問。
」您去年年底去我們那兒，留了地址。」陳根生說，」我媳婦讓我來的，說我爹的事不能就這麼算了。」
」你媳婦？」
」嗯。她叫李秀娥，是個明白人。」
孫志遠點了點頭：」你爹的事，我一直在跑。五七年的事，現在政策有鬆動，中央發了文件，右派分子要分批改正。你爹雖然人已經不在了，但帽子該摘還得摘，名分該恢復還得恢復。」
陳根生攥著碗，指節發白。
」我爹……到底是怎麼死的？」
孫志遠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」六一年冬天，北大荒冷得能凍掉耳朵。你爹本來就有肺病，在勞改農場扛不住，走了。」他聲音很低，」走的時候才三十六歲。遺物就幾樣東西，一件棉襖，一支鋼筆，還有這把長命鎖和一封信。棉襖和鋼筆在農場裡弄丟了，信和長命鎖我替你收著。」
」信？」
」就是我去年給你看的那封。」孫志遠說，」你爹在信里提了一處老房子，在鄭州市區西大街，是你爺爺留下的。地契夾在牆縫裡，你爹怕弄丟了，特意藏的。」
」那房子，還在嗎？」
」在。」孫志遠說，」我打聽過，西大街那片還沒拆，房子現在住著人，是你爹當年一個遠房親戚。這麼多年了，人家住著，你想要回來恐怕不容易。」
陳根生低下頭。
」不過你也別灰心。」孫志遠拍了拍他的肩膀，」你爹的右派問題一旦改正，房子的事就有說法。政策歸政策，該是你的就是你的。我已經把材料遞上去了，估計再有幾個月就能有結果。」
那天晚上，陳根生住在孫志遠家。孫志遠的女人給他在客廳搭了張摺疊床，他躺在上面，聽著窗外鄭州的夜聲，怎麼也睡不著。
他想起李秀娥說的話：」以陳述明的身份去。你是陳敬之的兒子，這是改不了的事實。」
他摸了摸懷裡的長命鎖，冰涼的銀器貼著胸口，慢慢有了溫度。
第二天一早，孫志遠帶他去了西大街。
老房子在一條窄巷裡，青磚灰瓦，門楣上刻著花紋，雖然舊了，但看得出當年是戶好人家。門口坐著個擇菜的中年婦女，看見孫志遠，站起來打招呼。
」老孫同志，來了？」
」來了。」孫志遠指了指陳根生，」這是陳敬之的兒子，陳述明。」
婦女的臉色變了變，手裡的菜掉在地上。
」他……他回來幹啥？」
」回來看看。」孫志遠說，」老王，話我擱這兒：敬之的右派問題正在改正，房子的事，等改正下來再說。今天就是來看看，不進門。」
婦女沒說話，扭頭進了院，把門關上了。
陳根生站在門口，看著那兩扇緊閉的木門，門上的紅漆剝落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。
這就是他爹出生長大的地方。
他沒說話，沖孫志遠點了點頭，轉身走了。
回去的路上，孫志遠說：」你別著急，這事急不得。材料我已經交到廠里了，廠里再往市局報，市局往省里報，一級一級來。你先回去，有消息我寫信通知你。」
陳根生」嗯」了一聲。
他在鄭州又待了一天，去了二七塔底下轉了轉，又去人民公園坐了坐。公園裡有唱戲的，拉胡琴的，老頭老太太打太極的。他坐在長椅上，看著這些人，心想他爹年輕的時候，是不是也來過這裡。
第三天一早，他坐上了回程的火車。
包里多了一樣東西——孫志遠給他的一份材料複印件，是他爹陳敬之的右派改正申請材料，上面蓋著國棉一廠的紅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