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一過，年就算徹底過完了。
李秀娥把飯館的門板卸下來，拿鹼水從頭到尾擦了一遍。桌椅板凳擺整齊，灶台刷得發白，碗碟摞得老高。王秋燕初六就回來了，丫丫放在她娘那兒，她一個人騰出手腳幹活。
」秀娥姐，咱真要把隔壁也租下來？」王秋燕蹲在地上擇韭菜，抬頭問。
」租。」李秀娥把一捆粉條泡進溫水裡，」老周說了，一個月八塊，先給半年的。」
」那得四十八塊。」
」給得起。」李秀娥說，」去年一年淨賺三千七，這點錢不算啥。」
王秋燕吐了吐舌頭。她一個月十八塊工資，四十八塊頂她兩個半月。
陳根生下午從農具廠下班回來，帶了個消息：趙主任說了，廠里今年活多，合同工可能轉正式工，讓他好好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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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轉正多少錢一個月？」李秀娥問。
」三十七塊五。」陳根生說，」比現在多兩塊五。」
」多點是點。」李秀娥把抹布搭在肩上，」不過你別光盯著廠里。木匠活別丟了，周末有人找你做家具你就接。」
」嗯。」
」還有，」李秀娥看著他，」鄭州的事，你想得咋樣了？」
陳根生沉默了一會兒。
」我想去。」他說，」可我不知道去了找誰。孫志遠同志留了個地址，在鄭州國棉廠家屬院。可這麼多年了，人家還在不在那兒都兩說。」
」在不在的，去了才知道。」李秀娥說，」你趕三月去，那會兒天暖和了，路也好走。我給你湊五十塊錢盤纏，夠來回了。」
陳根生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來。
」別磨蹭。」李秀娥拍了他一下，」你爹的房子，你不去看，誰去看？」
第二天，陳根生去找了周滿倉，托他幫忙留意著點食品站的動靜——上回劉紅梅舉報衛生問題的事，李秀娥一直記著。周滿倉拍著胸脯說沒問題，他媳婦娘家就在食品站，有啥風吹草動第一個知道。
隔壁的空房三月初騰了出來。廢品站老周把破爛拉走，留下一地碎紙和爛木頭。陳根生下了班過來，和李秀娥一起收拾了兩天，把牆重新糊了一層報紙，地面墊平，又打了四張新桌子。
打通牆那天，陳根生拿大錘砸了半個鐘頭，汗珠子摔成八瓣。牆倒的時候灰撲撲的，王秋燕捂著嘴笑，丫丫在旁邊拍巴掌。
」這下敞亮了。」李秀娥站在門口往裡看，八張桌子排成兩排，能坐三十二個人，」秋燕，咱還得再雇個人。」
」雇誰？」
」你有沒有合適的？手腳麻利的，能吃苦的。」
王秋燕想了想：」俺村有個叫小翠的，男人去年在礦上沒了，一個人帶個娃，正愁沒活干。人乾淨，做飯也好吃。」
」行，你讓她來試試。」李秀娥說，」一個月先給十六塊，幹得好再加。」
擴店的消息傳得快。劉紅梅站在雜貨鋪門口，看著李秀娥飯館裡人進人出，臉拉得比驢還長。
」神氣什麼。」她跟隔壁賣布的嘀咕，」一個農村來的寡婦——」
」人家不是寡婦，人家男人在農具廠上班。」賣布的糾正她。
」我就說嘛。」劉紅梅撇撇嘴，」等著吧，個體戶長不了，政策一變，全得完。」
這話傳到李秀娥耳朵里，她沒往心裡去。她比誰都清楚，政策不會變——一九八三年的中央一號文件都說了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是長期政策。個體戶也是正經經營，怕什麼？
但她也知道，小心駛得萬年船。營業執照掛在牆上最顯眼的地方，衛生許可證貼在灶台旁邊，每個月的稅一分不少交。王同志那邊她也沒斷了聯繫，逢年過節送兩斤滷味，不貴，但心意到了。
三月十二，植樹節。
陳根生請了三天假，背著一個軍綠色帆布包，包里裝著五十塊錢、十個煮雞蛋、孫志遠留的地址，還有那把銀長命鎖。
」到了鄭州先找地方住下，別捨不得花錢。」李秀娥給他整了整衣領，」國棉廠在西郊，下了火車坐一路電車，到終點站再問人。」
」嗯。」
」找到房子別聲張，先看看什麼情況。要是有人住著，別跟人吵，回來咱再想辦法。」
」嗯。」
」還有，平反的事去廠里問，找老幹部，別找年輕人。你爹是五七年劃的右派，六一年沒的，這些事老人都知道。」
陳根生看著她，忽然說：」秀娥，你比我想得周到。」
」少廢話。」李秀娥推了他一把，」快去快回。」
陳根生上了去周口的汽車，從周口轉火車到鄭州。李秀娥站在飯館門口，看著汽車拐過街角不見了，才轉身回去。
王秋燕看她臉色：」秀娥姐，你擔心啊？」
」擔心啥。」李秀娥系上圍裙，」他那麼大個人了，丟不了。」
話雖這麼說，那天晚上她翻來覆去沒睡好。窗外的月亮很亮，照在床頭上，像一層霜。她想起陳根生說」我不知道該以什麼身份去」時的眼神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。
第二天一早，她照常起來和面、生火、備菜。小翠今天來試工，她得盯著點。
日子不等人，生意也不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