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縣裡的時候，天已經黑了。
彭長青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。
陳建耀知道他現在一定很窩火。
同樣的，陳建耀也很窩火，堂堂縣委大佬，居然被一個上不得台面的商人給拿捏了，這就是奇恥大辱。
但同時，他也知道這件事情恐怕也不好跟上面交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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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安排在縣委機關食堂對袁長青進行公務宴請，酒還是要喝的，該說的好話要說，同時也要請彭長對縣裡的實際工作不好開展的這一情況多多體諒。
彭長青今天也算是在鍾援朝那裡碰了一鼻子的灰。
首先，鍾援朝是個頭腦很清醒的人，他不會被任何客觀的因素所影響，把人心吃得很透，說起話來就如同手術刀，又快又狠地切中要害。
幾句話的功夫就能牽著人的鼻子走。
很難想像一個落後貧窮的村子裡能走出這樣的人物。
但同時彭長青也是生氣的，因為商人太把自己當回事，總會惹人厭惡。
但一坐上桌，彭長青陰沉的心思就已經不見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溫和的笑臉。
首先，雖然這個縣屬陽城管轄，不過彭長青卻不是陳建耀的上級，算起來，陳建耀手中的權力可比彭長青大多了。
彭長青打了個哈哈，「老陳啊，今天的事情大可不必放在心上！」
「本來就是爭取一下，人家不情願，難不成我們還能把人給綁了，逼他來這個農業縣城搞經濟建設。」
彭長青蔫兒壞，在鍾援朝面前爭取的時候，拼命地說市裡的好，現在沒撈著好，就說鍾援朝嫌棄的是這個縣，總之，好處我要，壞處全是你們的。
陳建耀也是個老官場了，聽話聽音，知道他在煽風點火，不過陳建耀並不是一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。
陳建耀有些不陰不陽地說，「彭市，你看看我們這個縣，好山好水的，彭市長能想到什麼？」
彭長青端著水杯扭頭看了陳建耀一眼，「山清水秀，人傑地靈？」
陳建耀抿著嘴，突然一鬆開，發出「嘖」地聲音來，「是山不轉水轉，誰知道，明天鍾援朝會不會求到我這裡來呢？」
彭長青當作什麼都沒聽見，這種事情點到為止就行了。
苟主任急急忙忙地衝進伙食團，「二位領導，這飯恐怕還得遲一些再吃！」
兩人聽苟主任說有急事，跟著他一同去了招待所，這才發現不光是蓉都來了人，省里也來了，而且還有一位從江南省特地趕過來的人。
這些人的級別都不算太高，可是身份都很敏感，他們所在的衙門讓他們的身份自然而然的見官大一級。
九品芝麻官里最後星爺被封為八府巡按就是這麼個意思，名頭聽起來很嚇人，其實只是個正七品，但是呢，誰也不敢得罪。
彭長青和陳建耀兩人還在想，怎麼來了這麼多的狠人。
細問原由之後，人家回答，「來接鍾援朝！」
陳建耀呢，直接得了失憶症，忘記了他們倆剛才去了食堂這件事，更忘記了他們剛才之間的對話。
彭長青也開始冒起了冷汗，走一步，算十步，鍾援朝到底是何方神聖？他開始瘋狂回憶，今天在鍾援朝的面前，有沒有什麼地方把他得罪了，他想得很慢，想得也很仔細……
……
有人把鍾援朝神化，當然也就有人把鍾援朝當成菜雞。
比如鍾富這個一家之主。
外麵條凳被摞得高高的，有人正一摞摞地背去還人。
馬東錫和李東來躲在大門的側邊聽鍾富訓兒子。
「你這麼高興做什麼？」李東來不解地問。
馬東錫說，「你敢信在商場上威風八面，戰場上的血手人屠的鐘指導會被訓成這個鬼樣子？」
李東來搖搖頭，「也不是，以前他在廠里的時候，也被錢廠長和他以前那個老丈人罵。」
馬東錫也上頭，兩人湊在一起分享老闆過去的那些糗事原來這麼過癮。
李東來也才發現，原來援朝哥以前也有這麼丟人的時候，只不過他現在的風頭太盛，讓人很快就忘記了他的過去。
馬東錫一本正經地告知李東來，「你看到沒有，人吶都是有缺點的，我提議，以後你要時時地把這些事情拿出來跟鍾援朝說一說。」
李東來歪著頭問，「為什麼？」
馬東錫說，「鞭策，你懂不懂，要時刻提醒鍾指導，不能走回頭路……」
「相信我東來，鍾指導一定會感謝你的。」
李東來想了想，也對，忠言逆耳，鞭策援朝哥的事情肯定只能交給我的呀！
堂屋裡，父親對兒子的訓斥還在繼續。
「你對上面來的領導就不能客氣一點？」
「你把他們得罪了對你有什麼好處？」
「圓滑圓滑，懂不懂？」
「三十歲的人了，為人處世為什麼不能沉穩一點？」
鍾援朝也只得笑眯眯地點頭，覺得鍾富說得什麼都對。
只要不是原則性的問題，葉蓁從來不會插手父親對兒子的教育，她一直堅信，教育不是苦口婆心，而是言傳身教。
所以家裡這幾個兒女行事作派多數還是像母親的，但是父親的威信要樹立，得讓他發泄。
看看鐘晳顏、鍾列印和鍾勝利，他們都覺得大哥今天沒錯，怎麼替爸媽出了氣，最後還挨罵呢？
但是他們誰也不敢吭聲，這個時候連呼吸都要小聲一點。
家裡有兄弟姐妹的應該深有體會，一個挨罵，另一個別說是幸災樂禍，就連發出點聲響，也會瞬間成為吸引火力的出氣筒。
四字真言就會出現：
你笑什麼笑？我還沒說你？你能好多少？給我過來……
總之這個時候就是要當什麼事都沒發生……
但是總有不怕死的嘛，比如齊玉。
「鍾叔，你不要總是指出我姐夫的問題嘛，你要手把手地教他該怎麼對那些領導！」
嚯……不怕死的齊玉！
全家都朝齊玉看去，這小丫頭還真敢啊！
於是眾人又看了看鐘富，鍾富清了清嗓子，努力地扮演一個講道理明事理的父親，然後對鍾援朝說，「領導來的時候，你要主動迎接！」
「然後要給他端椅子！」
「泡上一杯熱茶！」
「聽領導指示的時候呢，要嚴肅要認真……」
「時不時還要給領導一點……一點那個什麼……對，反饋，你媽說得對！」
「領導的指正要承認，領導的意見要接受……」
齊玉越來越高興，等鍾富說完了，齊玉點點頭，「姐夫，我明白了，鍾叔的意思是讓你當孫子！」
全家：……
齊玉還沒說完，突然恍然大悟，一驚一乍地說，「鍾叔，那你不是給自己找了個爹……」
全家：……
鍾富的腦瓜子當時就懵了，好像……好像還有點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