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七章 玄悲之死

  「師叔。」

  慧心從房間內步出,走到桃花樹下時,見葵口杯里倒滿了茶。

  他見狀笑道:「茶滿九分,師叔要送客嗎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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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玄悲走到石桌前,微笑道:「是給你倒的。」

  慧心端起茶盞,笑道:「沾李施主的光,這麼多年,我還沒喝過師叔的茶。」

  半杯入喉,清香醇厚。

  他看了眼李漁留下的空杯,問道:「師叔,慕容復怎麼會本寺的『沾衣十八跌』?」

  玄悲淡聲道:「本寺門戶雖嚴,但數百年間,幾逢大變,有一兩門流傳出去也在情理之中,否則,哪來天下武功出少林的說法。」

  慧心微微點頭,道:「慕容復也真是了得,能將本門絕技煉至爐火純青的地步,師叔覺得,他和李施主相比,如何?」

  玄悲想了想,道:「慕容施主今後的路,將會十分難走。」

  慧心疑惑道:「為何?」

  玄悲道:「蟹六跪而二螯,非蛇鱔之穴無可寄託者,用心躁也,兼收廣蓄本來無錯,只是所煉武功並非出自同門,又無主次之分,煉得越深,越難達到圓融合一的境界……」  「每多學一家武功,於他上進道路上,便相當於多張設一張羅網,若是能突破羅網,達到『圓融合一』的境界,盡得百家精髓,種種不利,反哺回來,皆成輝煌。」

  「如果不能,則難免仲永之傷。」

  這是慕容復的結。

  但所謂仲永之傷,也只是相當於他本應企及的高度,相比芸芸江湖人士,南慕容此時的高度,已經超拔出群了。

  玄悲輕嘆一聲,道:「本是良材美玉,可惜背負太重,也許機緣所致,慕容施主有一天能走出迷津吧。」

  慧心看著桌上三隻茶杯,笑道:「看來江湖上年輕一代里就數這三個人了,北喬峰、南慕容,李神龍。」

  玄悲稍稍抬頭,望向頭頂向東延伸的茁壯桃枝:「天下之大,天下之事,豈能盡知,昨天不是,今天是,未免明天也是。」

  他轉目看向慧心和尚,笑道:「師侄,你也可能是啊。」

  「師叔,我…我就算了吧。」

  慧心笑了笑,有些不好意思,玄悲師叔為人和藹,但言語謹慎,從不輕易誇讚弟子,他自知資質平庸,從十二歲開始,師父玄難只傳了他一門『羅漢拳』,練了整整二十個寒暑。

  「慧字輩弟子間,有根骨能修煉七十二絕技的,才十餘人,而從十二歲開始的,只你一人,師侄不必妄自菲薄,武功一途上,能登高致遠的,未必是那些一開始就驚才絕艷之人。」

  「多謝師叔提點。」  玄悲望向遠處,崇山如龍,金陽偏西,很快就要巨龍吞沒。

  「我要辛苦師侄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師叔吩咐便是。」

  玄悲取一隻小布袋,零星裝著幾枚銅錢:「途經魚梁鎮時,我見一對中原口音的老夫婦在蒸棗花饃,很像小時候的味道,勞煩師侄為我下山走一趟,明早帶回來即可。」

  慧心有些奇怪,但想到玄悲師叔年齡大了,睹物思舊也是常事,他接過銅錢,將杯中茶飲盡,笑道:「師叔的茶,可不是那麼好喝的。」

  玄悲笑道:「我這幾日總有些心神不寧,許是出來時久,想念家鄉的味道,有勞師侄了。」

  日落以後,涼風驟起,滿樹桃花簌簌作響。

  院落里,只剩玄悲一人,他提起紫砂壺,將最後那隻茶杯倒得十分之滿。

  「施主來了?」

  「你何時發現的?」

  院牆上站著一個蒙面人,罩著半身灰布斗篷,身材高瘦,風從身旁經過,袍角颯颯作響,仿佛半截朽木樁上,掛著一面寒酸的舊日旗幟。

  「施主的輕功實在高明,未曾露出半點行蹤,貧僧只是猜測,施主如果沒死,就一定會來。」  玄悲坐在石桌前,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烏龍茶,慢慢品嘗。

  灰袍人又問道:「那你又是何時對我起疑的?」

  「很早了,貧僧也記不清了,或許是二十多年前,貧僧離開姑蘇燕子塢後不久,施主明明身體康健,忽然暴亡。」

  「或許是十多年前,貧僧在淮北遇見一個叫燕龍淵的人,招降納叛,暗蓄爪牙,當貧僧再一次將『趙氏得圭』的故事講給他聽後,燕龍淵從此銷聲匿跡。」

  「忽~」

  風聲微疾,牆頭上灰袍人消失不見,轉瞬間,出現在桃花樹下。

  「玄悲,你壞了老夫兩次事!」

  聲音低沉,暗含怒意。

  「老夫不明白,你為何非要追著我陰魂不散?」

  玄悲嘆氣道:「施主啊,非是貧僧陰魂不散,是三十年前雁門關外的冤魂不肯散去。」

  「哈哈哈!」

  灰袍人仰天長笑,音量不大,卻震得樹冠桃花『簌簌』落下,他抬手指著坐在石桌前的玄悲,冷聲道:「少林寺就那麼光明無私?你猜到真相,為何不對外公布?」  玄悲嘆氣道:「因為貧僧只是猜測,沒有真憑實據,而且三十年過去了,壯士白髮,稚子長成,牽扯太多無辜之人,貧僧擔心上一代的恩怨,會毀掉年輕一代,其中也包括令公子,所以,誰也沒告訴。」

  灰袍人冷冷地道:「哼,你倒是有慈悲之心,是怕老夫殺掉所有知情人?還是怕天下人都知道,少林寺也藏著不光彩的一面?」

  「都有吧。」

  玄悲緩緩起身,念了聲『阿彌陀佛』,目光炯炯看向灰袍人,笑著說道:「看來這些年過去,慕容施主的武功已經登峰造極了。」

  「我本不想殺你。」

  灰袍人伸手摘掉蒙巾,如此一張與慕容復有六七分相似的面目來,雙鬢雪白,略顯老態,嘴角帶著陰鷙的笑意。

  「慕容施主,你總算肯以真面目示人了?」

  慕容博冷笑道:「少林寺藏污納垢,玄悲,你是一個厚道好人,這算老夫對你最後的尊重。」

  「多謝了…」

  兩人身影晃動,時分時合,用的卻都是少林寺的武功,繞著大桃樹,很快就拆了七八十招。

  「一慈一悲,果然不俗。」

  「貧僧總算知道,慕容施主這些年藏身何處了。」

  玄悲的聲音里,難得蘊含一絲怒意。

  慕容博冷笑:「哼,若非如此,你以為自己能活到現在…你的韋陀杵竟如此厲害…斗轉星移!」

  「噗!」

  玄悲左邊肩胛骨立刻朝後凸起,鮮血飛濺,染紅了兩撇白眉。

  「他為何不避…」

  慕容博無比震驚,玄悲明明可以躲開的,卻以要害生受自己用『斗轉星移』打回去的『大韋陀杵』,心脈寸裂,此舉無疑自殺,剎那間,他心思千轉,總懷疑其中有什麼陰謀。

  「不好!」

  腦後勁風驟起,慕容博頭一低,仍是來不及了,後頸風府穴一麻,陰寒之氣上涌,臉色霎時碧綠。

  無相劫指!

  玄悲決斷得極乾脆,用自己性命為薪柴,打出一記無相劫指,只是為求中的,不使慕容博察覺,用了五成不到的力道。


  慕容博踉蹌兩步,嘔出鮮血,看著靠在桃花樹上的老僧,雙目已冥,他覺得自己明白了:「少林寺需要死一個人,與當年之事劃清界限,玄悲就是來找死的,可惡!可悲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