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六章 菩提解珍瓏

  身戒寺南院。

  一株合抱粗的大樹,撐開枝葉,如亭亭華蓋,東邊分出枝幹,十分粗壯,猶如金剛怒目揮出的『拳頭』,拳頭上開出朵朵桃花。

  桃花樹下,一僧一俗,相對而坐,

  「貧僧與慧心師侄路過鼠雀谷時,見李公子進入空冥龜息之態,心裡就曾感嘆,江山代有才人出,一代新人勝舊人,今日觀你同慕容施主交手,幾乎不落下風,可喜可賀啊。」

  「哈哈哈~大師謬讚了。」

  李漁大笑道:「我哪裡是不落下風,明明是大落下風,沒有大師擋在前面,參合指下,又多一縷亡魂矣。」

  玄悲雙目平靜,看著年輕人微笑道:「不執著於勝負,順其自然,卻又滿懷信心,這恰恰是李公子不弱於人的地方。」

  李漁微怔,隨即笑道:「大師看人真准!」

  玄悲輕輕點頭,更加印證了自己心中所想,此人承襲的是道家正宗根脈。

  桌上三隻葵口杯,並排而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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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提起紫砂壺,沾滿其中兩杯,伸手道:「李公子,嘗嘗大理的烏龍茶吧。」

  「多謝大師賜茶。」  李漁端起一盞,品了半口,香味醇厚,飲之神爽。

  玄悲忽然問道:「李公子,你是怎麼看待天下的?」

  李漁微愣,不過喝了半口茶,就要回答這麼艱深的問題嗎?

  他看了眼桌上還有的四碟瓜果時蔬,卻是不敢再動一筷子。

  玄悲笑道:「只是閒聊。」

  李漁心裡仍覺得古怪,他首次與江湖上一流人物喝茶,本打算請教武功的,就算閒聊,也該談佛論道,怎麼關心起天下了。

  「大師是指天下…哪一方面?」

  玄悲道:「就說大理吧。」

  「大理…」

  李漁想到一路見聞,被逼做賊的百姓,兇惡如狼的軍校,搖頭道:「大理國君臣崇佛,但有佛皮無佛心,只是借金裝粉飾太平,但天下其他幾國亦是一丘之貉,甚至多有不如者,大師,我覺得實在沒什麼好說的。」

  玄悲笑著問道:「李公子瞧不上?」

  李漁道:「不是瞧不上,是見識過更宏偉的盛世。」  玄悲問道:「在哪裡?」

  李漁道:「在夢裡。」

  玄悲笑著問道:「夢裡是怎麼樣的?」

  李漁心念一動,有意與老和尚開個玩笑,便見前世見聞雜糅說了一遍。

  「夢裡,人無鳥翼可飛九霄,無馬蹄而致千里,無魚鰓能游深洋,出入水火,無傷無缺,奔月探星,只做等閒,千里傳音,如在當面…人人富足而長壽。」

  玄悲神色微怔,好奇道:「人人富足長壽,真有這樣的世界嗎?」

  李漁笑道:「大師,那只是一場夢,天下沒有這樣的地方。」

  玄悲聞言,微微點頭,他端起葵口杯,往裡望去,茶葉乘著水勢,在杯口輕輕晃蕩,也因為水的拖拽,永遠也掙脫不了杯口束縛。

  「這也是儒家說的,水能載舟,亦能覆舟。」

  他突兀地說出這句話後,放下茶盞,語氣平靜道:「貧僧沒看錯的話,李公子承襲的是道家逍遙派的武功?」

  李漁點了點頭,在這樣人物面前,沒必要隱瞞,也瞞不住。

  「近世以來,道家有幾個驚才絕艷的人物,卻總是曇花一現,貧僧不是議論短長,只是提醒李公子,走這條路十分艱難。」  「艱難,方能致遠,大師有什麼能教我的。」

  玄悲笑著點頭:「不怪,李公子果然資質絕倫,貧僧別無長物,只能拾人牙慧,送你一句曾經聽過的道家高人的話。」

  李漁拱手道:「請大師賜教。」

  玄悲緩緩說道:「海納百川,有容乃大,周天合一,潛龍出淵。」

  同樣一句話,有人過耳之風。

  有人聽了,背生冷汗,毛骨悚然。

  李漁初聽只覺空洞縹緲,仔細思慮,又仿佛朦朧深處有靈光閃爍,結合自己所修武道,只覺既點明了來路,又預示了出路。

  他在武功上的見識,多是自己參悟而來,時至今日,旁人輕易也指點不了他,王語嫣是一個,但限於『術』,玄悲大師提點的卻是『道』的層面。

  多數江湖人士,一輩子只能在『術』的窠臼里翻騰,無緣聞『道』,強行為之,也是邯鄲學步,只有一流高手,心境到了,才能初窺門徑。

  李漁倒滿一杯茶,道:「多謝大師賜教。」

  玄悲笑著伸出食指,微微勾起,葵口杯里直直冒出一條水線,游蛇般落到掌中盤旋成圈,他虛托著遞到桃樹根部,從指縫緩慢垂落,一滴一滴,一重一輕,宛如一幅豎起來的黑白棋局…

  「李公子,你這一杯,就敬桃樹吧。」  李漁心裡驚訝,玄悲催動內力,已至細緻入微的地步,對方近距離施展,便是沒有藏私之意,他運轉小無相功,努力參悟法門。

  散、聚、散、聚…

  漸漸的,腦海中的雜念,隨著茶水漏盡,他陷入空冥之中。

  耳畔卻有一道寬洪如呂的聲音響起。

  「李公子,你看見了什麼?」

  「很多棋子,黑白縱橫,重重圍困,既有共活,又有長生。」

  「李公子通曉棋藝?」

  「只看過一本入門棋譜,自己尚未入門。」

  「貧僧明白了,李公子好悟性,你看見的不是棋,而是結。」

  「大師,什麼是結?」

  「結就是劫,劫…便是珍瓏。」

  「請教大師,珍瓏,怎樣去解?」

  聲音沉默許久,道出兩個字來。

  「菩提!」

  「菩提解珍瓏,緣在其中矣…李公子今後便明白了。」

  隨之,李漁眼前陡變,白茫茫一片,什麼也看不見,什麼都沒有…他緩緩睜開雙目,見玄悲站在七八步開外,背對這邊,舉目望向東北。

  「多謝大師賜教。」

  玄悲沒有回頭,淡淡笑道:「貧僧並沒有教你什麼,只有三句閒話,李公子,貧僧望你今後心無憂怖,前程似錦。」

  李漁再次致謝後,起身告辭,走出小院時,心裡想了數遍那三句話。

  一句儒家的「水能載舟亦能覆舟」。

  一句道家的「海納百川,有容乃大,周天合一,潛龍出淵」。

  一句佛家的『菩提解珍瓏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