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一章 玄悲的故人

  酉時前後,日頭偏西。

  三十餘騎走出松林,漸漸放慢速度。

  辛雙清揮鞭遙指,道:「教主,前方是陸涼城,大理國京畿門戶。」

  她為維繫西宗招牌不墮,過往十年間率弟子四處奔走,對雲南各地的山川湖泊、州府關隘,已經盡數瞭然於胸,相當一張活地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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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往後數百里便是表里河山,膏沃之地,段氏據此稱王。」

  「難怪,看起來倒是防備甚嚴。」

  李漁抬目望去,一座大城扼守在西去的大道上,南邊臨山,北面靠水,城池堅固,箭樓馬牆,旗幟鮮明,駐紮此地的是一支勁旅。

  此時城裡一騎飛至,兵丁騷動,忽然就要封閉大門。

  「不行,不行…」

  「兵爺,讓我進去吧?」

  「高城守有令,立刻閉門,三日後再來…」

  「那怎麼行,我是東家,貨物和夥計都入了城,萬一他們拋下我跑了呢?將爺,我給你銀子,給你銀子,讓我進去吧…」  人群擁擠著沖向尚未完全關閉的城門,黑臉校尉一聲令下,士卒抽出白蠟棍,排頭打去,『砰砰』作響,幾個推搡厲害的,立刻頭破血流,栽倒地上。

  隨著一片哭嚎之聲,人群紛紛散去。

  「刁民!」

  黑臉校尉冷冷吐了唾沫,看著絆倒在地上的一個小姑娘,破衣爛衫,小臉髒兮兮的,抱著只竹籃子,將散落在地上的菌菇,小心地收回竹籃里。

  有的已經踏破,根本不會有人要。

  她仍舊小心地拾起,放回竹籃子裡,抱著一絲可憐的希望罷了。

  「爺爺,你等等我…我賣了菌菇,買藥回去,你馬上就能好起來的…」

  現在本不是菌菇生長的季節,但在雲南大山里,有些地形特殊的山谷坳溝,天然形成一種適宜氣候,要想找到,也得費許多時間和力氣。

  人都走光了,倒不用急著閉門了。

  「慢著…」

  黑臉校尉快步走到城門外,撿起不知那個倒霉蛋掉的錢袋,心裡正高興著,目光四處逡巡,見小姑娘趴在地上,也在撿什麼東西。

  「娘的,敢搶老子營生!」  黑臉校尉上前,抬起一腳,踏癟竹籃子,又狠狠揉了兩下,僅剩幾隻完好的牛肝菌,頓時碎裂成糜,混著泥土木屑,再也賣不出了。

  「爺爺…」

  小姑娘跪在地上,神色茫然,淚水順著臉頰滑落。

  「哭個鳥!」

  黑臉校尉不耐煩,又是重重一腳,踢在小姑娘後肩,她朝前踉蹌了一下,小臉煞白,差點撲倒,後背傳來劇痛,她沒有哭鬧,只是死死抱著破碎的竹籃。

  得得!

  黑臉校尉抬眼望去,遠處,三十來騎飛奔而至,赤焰如火。

  「快關門,快關門…」

  李漁趕到時,城門徹底關閉,馬牆上士卒挽弓持戈,嚴陣以待,他稍稍抬手,身後眾人止步,獨自走到城門前,看向坐在地上的小姑娘,臉色灰白,目光呆滯,嘴角帶著一絲血跡。

  「城門已閉,閒雜人等,速速退走!」


  「再不離開,視為吐蕃探子,立即格斃…準備放箭…」  一名軍官提醒道:「高校尉,他們是無量山神龍教的人。」

  高福冷笑道:「用你告訴我嗎?我就是要給這些江湖草莽一點顏色瞧瞧,以為憑藉武藝,就能橫行霸道,我高家…」

  嗖嗖~

  七八枝羽箭從城頭奔來。

  李漁抱起小姑娘,旋身躲避,箭矢擦著他衣袍插在地上,幾波箭雨下來,竟沒有能沾身的,他仰頭望去,只見一個黑臉漢子躲在馬牆後指揮。

  「再放…」

  高福被青袍人看了一眼,只覺腦後生涼,他又驚又怒,往牆後退了兩步,對著左右大聲呼喊:「定是吐蕃探子無疑,再調兩隊弓箭手上來!」

  「射死他,射死他…」

  未等那兩隊弓箭手登上城樓,青袍人身體一縱,回到馬上,他再次看了眼城頭上叫囂的黑臉校尉,率數十騎遠離陸涼城。

  「阿彌陀佛~」

  兩個中原口音的僧人,本來從南邊而來,看青袍男子帶著一個小姑娘在城外箭雨里周旋,正欲上前相助,卻見他十分遊刃有餘地騎馬遠遁而去,便重新放慢了腳程,沿著溪邊慢步而行。

  白眉老僧讚嘆道:「好俊逸的輕功。」  中年僧人略帶羨慕地道:「師叔,好像是我們去年在鼠雀谷遇見的那位年輕公子,看來他從『空冥龜息』中獲得了大好處。」

  「我當時說,遲早能見面的,沒想到這麼快,看來是…緣分到了。」

  玄悲停下腳步,望向流水潺潺的小河,岸邊花草錦簇,水裡忽然冒出只鰲龜,臉盆大小,裙邊泛白,慢慢爬到水中礁石上,閉上眼,似乎在曬太陽。

  「師叔,大理崇佛,但人心無佛,我看很難長治久安。」

  慧心和尚望向城門外泥地里的幾灘血跡,城頭上,黑臉校尉正在鞭笞弓手,他雙掌合十,微微閉上雙目。

  「亂自內生矣。」

  玄悲看著那隻老龜,一動不動,再也沒有睜開眼睛,他笑著道:「我早年間讀過一本雜史,本朝人所作,說唐哀帝天佑年間,有百姓從渭河打撈到漢文帝時放生的烏龜,時人視之為祥瑞。」

  慧心也是博古通今之人,他接言道:「之後不久,便生白馬之禍,師叔是說,佛不在外相。」

  玄悲搖了搖頭,微笑道:「那百姓姓趙,之後數代,起於行伍,做到一方大將,第五代子孫便是本朝太祖皇帝,一根齊眉棍,一雙長拳,結束亂世,打下四百軍州。」

  慧心皺著眉頭苦想,仍是不明白師叔到底要說什麼。

  玄悲撩起僧袍,紮起褲腿,繼續說道:「十餘年前,我將這個故事,細細講給一個故人聽,我說,命里有時終須有,五代人,足夠一個姓氏從黔首發家當到皇帝,命里無時莫強求!」

  「師叔那位故人,最後聽從了嗎?」

  卜通~

  玄悲邁步走入水中,河邊是淺灘,他頭也不回地道:「那位故人表面聽從,暗中對我起了殺心,為不使他再造孽債,所以這些年裡,我也多加留心,很少單獨離開少林寺。」

  慧心和尚十分震驚,既為師叔這突如其來的舉動,也為師叔所說的『故人』,他道:「少林寺中,師叔武功僅次於我師父,什麼樣的故人,能殺…能勝過師叔?」

  玄悲和尚沒在說話,彎下腰,看向趴在石頭上烏龜,垂著腦袋,面孔蒼老,像是壽數到了,他輕輕一笑,伸出食指,在烏龜額頭上點了一下。

  「回去吧。」

  「回身戒寺嗎?」

  玄悲上岸後,大步向前,僧袍風動,朝著南邊而去。

  慧心快步跟上,十餘步後,耳畔忽然聽見細微的響聲,他扭頭看去,神色一驚,河邊青石上空空如也,水面上卻泛起圈圈漣漪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