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承屹強行壓下胸口一股子翻江倒海的躁動。
他坐直了身子，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，拿起桌上的木筷，夾了一撮鹹菜放進自己碗裡。
他低下頭，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，將眼底那抹執念死死拽回深處。
「你想多了。」顧承屹開口時，聲音恢復了平日裡的冷硬，只有喉嚨深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：「我不過是隨口一說。大隊裡風言風語多，你以後說話也得注意。」
沈雲希見他突然收斂了，重新坐回對面悶頭吃飯，倒有些出乎意料。
這人總是怪怪的，搞不明白。
「我這不是就跟你閒聊兩句麼。」沈雲希嚼著口裡的白饅頭，拿筷子頭在桌上輕輕點了點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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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顧哥，你天天這麼繃著臉，活著不累啊？咱倆在一個屋檐下過日子，嘮兩句嗑還得分階級路線不成？」
顧承屹咬了一大口大白饅頭，牙齒咬得咔咔作響，仿佛嘴裡嚼的不是麵粉，而是自己的心肺。
他哪敢放鬆？
對面坐著的是個「男人」。
在這年代，兩個男人扯上這種不清不楚的關係，那是砸碎骨頭都洗不清的罪名。
他自己受罪無所謂，可眼前的這小子骨架小、皮肉嫩，真要被推進泥潭裡，哪能抗得住村里人的唾沫星子？
他寧願把這股子見不得光的髒心思硬生生爛在肚子裡。
「吃你的飯。」顧承屹連頭都沒抬，把整塊烤紅薯往沈雲希碗邊推了推：「吃完趕緊去休息。」
沈雲希看著他那副恨不得把頭埋進湯碗裡的樣，撇了撇嘴。
真是個榆木疙瘩。
「行行行，吃飯吃飯。」沈雲希拿過紅薯，一邊啃一邊拿眼角餘光打量他。
空氣里只剩下兩人咀嚼食物的細微動靜，適才那股令人窒息的逼仄，在飯菜的白煙里被強行按壓了下去。
……
「雲哲你這身子骨還沒好利索，就算記工分這活輕鬆，你也得悠著點。」
周國強背著手走在前面，回頭看了她一眼，嘴上勸著，眼裡全是滿意。
「沒事，強叔。」沈雲希拉了拉袖子，聲音輕軟卻透著一股硬氣：「大傢伙都在地里拔草幹活，我光歇著心裡不踏實。能幹一點是一點，絕不給咱們槐花大隊拉後腿。」
周圍幾個路過的社員聽見這話，紛紛點頭稱讚。
前幾天這沈知青還躺在炕上發燒打滾，這會兒病還沒好全就上工，幹活不偷奸耍滑，嘴又甜，半點沒有城裡知青的嬌氣樣。
周國強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：「你是個好孩子！比前院那幾個整天嚷嚷腰疼腿疼的強多了！」
兩人剛走到曬穀場邊上，大路上突然衝過來一個穿著破布衫的半老頭子。
那人跑得滿頭大汗，鞋跑掉了一隻都沒顧上撿，扯著啞嗓子扯拼命嚎：「大隊長！不好了！要出人命了，不是……要出豬命了！」
周國強皺起眉頭，一把扶住那老頭：「張老漢，你慌個啥？天塌不下來！」
張老漢喘得像個拉破的風箱，指著大隊後頭的豬圈方向，眼珠子通紅：「是老母豬！
那兩頭大花母豬今兒個下崽，結果下了半拉卡住了！頭一隻出來一半就沒氣了，後面全堵在肚子裡！豬扔在圈裡直抽搐呢！」
「啥？」周國強臉色陡變，拔腿就往豬圈跑：「快帶我去看看！」
沈雲希眼珠子一轉，緊跟在周國強後頭跑了過去。
大隊豬圈蓋在後山腳下，還沒靠近，一股刺鼻的臭味和腥氣就撲面而來。
豬圈門口早就圍了一大群社員，七嘴八舌地嚷成一片。
圈裡頭，兩頭肥碩的老母豬橫躺在泥地里，肚子鼓得老高，嘴角直往外吐白沫。
地上落著一隻死掉的小豬仔，滿地都是血污。
養豬場的老劉頭坐在豬圈門檻上，耷拉著腦袋，手裡拿著個破菸袋，臉色灰得像死人。
「老劉！這咋回事啊？！」周國強一腳跨進圈裡，氣得直拍大腿：「這兩頭母豬可是咱們大隊今年換糧食的寶！你咋看的？！」
老劉頭抬起頭，帶上了哭腔：「大隊長，我……我也沒轍啊！這老母豬頭胎難產，胎位順不過來，我用盡了法子都沒用。咱村里又沒獸醫，我看……看這兩頭豬保不住了。」
周國強眼眶瞬間紅了，指著老劉頭的鼻子罵：「保不住？兩頭大母豬加起來四百多斤！
還有一窩小豬仔！真要是全死在這兒，咱們大隊今年的績效全得扣光！大傢伙年底吃啥？」
周圍的社員一聽這話，頓時亂成了一鍋粥。
「這可咋辦啊！四百多斤肉啊！」
「老劉頭你個沒用的東西！天天拿著高工分，連個豬下崽都看不好！」
「要不趕緊殺了吧？好歹能搶回點肉來！」
老劉頭把菸袋往地上一摔，破罐子破破摔地叫道：「殺？肚子裡全是沒生出來的死胎，這肉誰敢吃？有本事你們來接生！少擱這兒站著說話不腰疼！」
沈雲希抱起胳膊走上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老劉頭：「老劉叔，你剛才試過徒手糾正胎位沒有？」
老劉頭斜眼瞅著沈雲希，滿臉不屑：「啥徒手糾正？你個小年輕懂個屁！
老子養了二十年豬，還輪得到你個城裡來的生瓜蛋子指手畫腳？手伸進去豬一抽搐，胳膊都能給夾斷！」
「就是，沈知青你就別添亂了。」
「不就是力氣大點，抓了幾個小偷嗎？真當自己啥都行了！」
「這年輕人啊，還是得謙虛點比較好。」
「都聚在這兒吵吵啥呢？」周國強轉過身，扯著嗓子沖周圍吼了一句，黑沉著臉揮手打發：「該下地的下地，該刨土的刨土！擠在這兒能把豬給哼唧活了？都給我散了！」
社員們見大隊長動了真怒，雖然心疼那幾百斤豬肉，但也只能三三兩兩咕噥著散去。
偌大的豬圈裡，頓時只剩下泥地里哼唧抽搐的兩頭老母豬，還有周國強、老劉頭以及沈雲希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