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話一落，周衛東嘴邊的反駁戛然而止，委屈地抿了抿嘴。
顧承屹也抿緊了薄唇，喉結滾動了一下，將到嘴邊的爭吵咽了回去。
被沈雲希這麼一趕，按理說兩人該散了，可偏偏誰也沒動彈半步。
周衛東繼續拿著蒲扇搖風，顧承屹則靠著木桌站得筆直。
兩人同時扭過頭去，面無表情地盯著遠處的高粱地，誰也不看誰一眼。
可那周身散發出來的冷意和看對方極其不順眼的狠勁兒，愣是把排在後頭準備報工分的社員嚇得硬生生退開兩步，半天沒敢上前湊。
把最後一個社員的工分記上，沈雲希把記工簿塞進褲兜，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周衛東在後頭亦步亦趨地跟著，嘴裡直念叨：「哥，我真去後山水潭給你抓魚！那野鯽魚刺少肉嫩，拿火一烤香死人！你跟我一塊兒去唄？」
「不去，身上汗濕了不舒服。」沈雲希頭也沒回地擺擺手：「你趕緊回你自己屋趴著，少在外面招搖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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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衛東被拒絕了也不氣餒，拿蒲扇往頭頂擋了擋落下的樹葉，眼神依依不捨地粘在沈雲希背影上，直到顧承屹冷不丁橫插過來一腳，硬生生隔斷了他的視線。
顧承屹拎著鐵鍬走在沈雲希左側，肩膀繃得像塊鐵板，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氣。
沈雲希扭頭瞅他一眼：「今天吃啥啊，顧大廚？」
顧承屹別過臉去，喉結動了動，吐出倆字：「饅頭。」
沈雲希翻了個白眼，她問的是主食嗎？她問的不是菜嗎？
兩人一前一後跨進知青院的大木門，還沒走到後院，前院天井裡就傳出來一陣嚷嚷聲。
知青們正圍在井台邊上，七嘴八舌地唾沫星子亂飛。
趙建設坐在破木凳上，抽著自製的旱菸，長長地嘆了口氣：「建國啊，既然你應下了這門親事，以後就踏踏實實跟人家姑娘過日子。那姑娘雖然身世苦了點，但也是個能幹活的。」
「過什麼過啊！許建國你就是糊塗！」王磊一拍大腿，眼珠子瞪得老老大：「這明擺著就是老李家拉著那死丫頭擱這兒訛人呢！憑啥救個落水的就要賠上一輩子？許哥你到底圖啥啊！」
張浩在旁湊熱鬧，啐了一口：「可不是嘛！一百塊錢彩禮！李大嘴那張破嘴真敢開！那落水丫頭看著老實，指不定就是跟她嬸子串通好了唱雙簧，專門套咱們城裡知青的錢！」
李軍也跟著幫腔：「對啊建國！你要是跟村里姑娘結了婚，這落戶根子可就死死扎在槐花大隊了！以後要是招工或者有了回城指標，你連名都報不上！」
被圍在中間的許建國低著頭，身上那件沾著河泥的舊棉襖還沒幹透，凍得打哆嗦。
他拍了拍褲腿上的干泥，唉聲嘆氣道：「行了！大家都別說了！事情都到這份上了，我要不同意結婚，人家姑娘以後在村里還怎麼抬頭做人？那不得被唾沫星子淹死啊！」
許建國抬起頭，紅著眼眶抹了一把臉：「反正咱們都下鄉這麼多年了，回城的事遙遙無期。跟誰過不是過呢？她不要彩禮，對我來說也算省了麻煩。」
王大丫撇了撇嘴，把嘴裡的瓜子殼狠狠吐在地上：「就你好心！全天下就你是個大聖人！以後過日子柴米油鹽擠在一塊兒，有你吃苦受罪的時候！」
這話剛落地，張浩一抬頭正好看見沈雲希和顧承屹走進來。
張浩眼睛一亮，連忙打招呼：「哎！沈哥！顧哥！你們可算回來了！快過來評評理！」
王磊也扯著嗓子喊：「沈知青，你腦子靈光，你快跟許哥說說！他腦子進水了，非要娶個村裡的野丫頭！」
顧承屹腳下沒停，連眼神都沒往這邊分半個，冷邦邦扔下一句：「我回去做飯。」便徑直越過人群朝後院走去。
沈雲希倒是來了興致。
裝病這幾天在屋裡憋壞了，這會兒有熱乎的八卦聽，哪能輕易放過？
她幾步邁過去，順手從趙建設手裡抓了一小把炒花生，剝開一顆塞嘴裡：「嚷嚷啥呢？建國這叫抱得美人歸，你們羨慕不來。」
「羨慕他個錘子！」王磊急得直跳腳：「沈知青你別跟著打哈哈！這是娶媳婦的大事！村里那些潑婦手段多著呢，大花指不定是個藏得深的心機鬼！」
許建國聽不下去了，猛地站起身來，臉色漲得通紅：「王磊！你說話別太難聽！大花沒要一分錢彩禮，還跟她嬸子撕破了臉，她哪點惹著你了？！」
王磊冷笑一聲：「沒要彩禮？說得好聽！過兩天她把老李家那一攤子破爛事帶過來，到時候要你掏錢買米買面，你看你交不交！笨得跟豬一樣還當自己是英雄救美！」
「你罵誰是豬呢！」許建國眼珠子通紅，一把扯住王磊的領口。
王磊也不甘示弱，反手揪住許建國的袖子：「就罵你了咋地？沒腦子的貨！」
兩個人眼看著就要在井台邊上動起手來。
趙建設急忙站起身拉開兩人：「幹啥呢！都是一個院裡住著的知青，為了外人打架，像啥話！」
沈雲希一邊嚼著花生，一邊斜眼看著氣得渾身發抖的許建國：「建國，大傢伙也是怕你吃虧。不過既然你自己認準了，鞋合不合腳只有你自己知道。
我看那姑娘我瞧著眼神清正，骨頭硬得很，比某些打著為你好的旗號拉踩別人的人強多了。」
王大丫聽出這話裡有話，立刻瞪向沈雲希：「沈雲哲！你指桑罵槐說誰呢？」
「別激動，我可沒說你。」沈雲希拍拍手上的花生皮，笑眯眯地看著她：「不過這總歸是建國自己的事，大家給點意見就行了，不用說太多。」
她這不是說順嘴了嘛，可沒有說別人的意思。
正鬧得不可開交，後院的木門突然咔噠一聲開了。
顧承屹站在門洞口，褲腿挽在膝蓋上，手裡拿了個剛剝好的烤紅薯，眼神沉沉地盯著站在前院跟人聊天打屁的沈雲希。
「沈雲哲。」顧承屹開口，聲音沙啞硬邦邦的：「吃飯了。」
周圍的吵鬧聲瞬間安靜了幾分。
沈雲希拍掉手上的灰，轉過身朝著後院走去：「行了，你們慢慢吵，我吃飯去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