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雲希旁邊一個拎暖壺的大媽小聲跟同伴嘀咕：「這老太太也太偏心了，兒子是親生的，閨女就不是了？」
另一個大媽撇嘴：「你沒聽她說嗎，大兒子是劉家頂樑柱，小閨女嫁出去就是潑出去的水。這年頭，閨女就是外人。」
沈雲希沒說話，眼睛看著趙小梅。
姑娘站在那兒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手攥著衣角，臉漲得通紅，又氣又臊。
周衛東不知什麼時候擠到她旁邊，壓低聲音：「哥，那不是你救的那姑娘嗎？你管不管？」
沈雲希看他一眼：「管什麼管，人家家事。」
「那你在這看啥？」
「看熱鬧。」閒著沒事總不能老在病房裡憋著，好不容易出來放放風。
周衛東噎了一下，又忍不住問：「那趙小梅不是你熟人嗎？上回她跟她爹娘還去咱大隊找過你，送了一籃子雞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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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是她爹娘懂事，來道謝的。我跟趙小梅總共沒說夠十句話，算什麼熟人。」
又不是什麼生死攸關的大事，她才不想摻和。
周衛東「哦」了一聲，也跟著看。
劉桂芬抹了把臉，彎腰去拉孫老太：「娘，您先起來，地上涼。錢的事……我回去再跟小梅她爹商量商量，行不行？」
孫老太一把甩開她：「商量什麼商量！你男人就是個廢物，商量也是沒錢！你今天要是不給我個準話，我就不起來！讓全醫院的人都看看，劉家出了個不孝的閨女！」
趙小梅眼淚奪眶而出：「外婆！您怎麼能這麼說我爹！」
「我說錯了嗎？你爹那點本事，連老婆孩子都養不起，不是廢物是什麼？」
趙小梅氣得渾身發抖，衝上去就要拉她外婆起來理論，被她娘死死拽住：「小梅！別跟外婆吵！」
孫老太見趙小梅要上來，乾脆整個身子趴在地上，拿拳頭捶地：「打人了！外孫女打外婆了！大家快來看啊！」
場面亂成一團，圍觀的人指指點點，有勸的，有看熱鬧的。
趙小梅她娘快拉不住女兒，自己眼淚也止不住。
孫老太見趙小梅要撲上來，手比腦子快，一巴掌扇在劉桂芬臉上。
「啪」一聲脆響。
劉桂芬被打得偏過頭去，身子晃了晃，差點摔倒。
她捂著臉，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淌，嘴唇抖了半天，沒說出一個字。
趙小梅尖叫了一聲，撲過去扶住她娘：「娘！娘你怎麼樣？」
孫老太還坐在地上，巴掌扇完了，自己倒先嚎起來：「哎喲喂，打人了！閨女打娘了！我養她這麼大，她敢打我！」
周圍人面面相覷，誰也沒看清到底是誰打誰。
劉桂芬那半邊臉已經腫起來了，紅彤彤的手指印，明擺著是挨了打。
可孫老太嚎得比誰都響，頭髮也散了，衣裳也亂了，看著比劉桂芬還慘。
趙小梅摟著她娘，眼淚止不住地掉，抬頭往人群里看。
她眼睛掃過一張張臉，有人別過頭去，有人往後退了半步。她看誰，誰就把目光挪開。
沒人管。
趙小梅急得渾身發抖，又去看另一邊。
一眼就看見站在人群中的沈雲希。
「沈同志！」趙小梅帶著哭腔喊出來：「沈同志，你幫幫我娘！」
這一嗓子，把孫老太的目光也引了過去。
老太太從地上側過身，眯著眼打量沈雲希。
一個瘦高后生，胳膊上纏著紗布，站在人群外頭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孫老太眼珠子轉了轉，從地上爬起來，拍了拍褲腿，徑直朝沈雲希走過去。
「你是我家小梅的對象？」老太太上下掃她。
沈雲希懵了一瞬，隨即冷了臉：「不是。」
「不是？」孫老太圍著沈雲希轉了半圈，又回頭看了一眼趙小梅。
趙小梅還摟著她娘哭，沒抬頭，也沒解釋。
老太太心裡有了數，嗓門又拔起來：「怪不得小梅死活不肯回家，原來是在外頭找好了！你叫什麼？那個廠里上班？」
沈雲希往後退了一步，臉上那點看熱鬧的閒情全沒了：「我跟那位女同志不熟。」
「不熟她沖你喊？她怎麼不喊別人？」孫老太伸手就來抓沈雲希沒受傷那隻胳膊：「你今天不把話說清楚，甭想走！」
周衛東從旁邊一步跨上來，拿身子把沈雲希擋在後頭，抬手格開老太太的胳膊：「老太太，你別瞎說！這是我哥，可不是誰對象！」
周衛東那嗓子喊出來，周圍看熱鬧的人先是一驚，接著就有人反應過來了。
一個穿藍布褂子的大爺湊過來，上下打量沈雲希，又看了看她吊著的胳膊：「哎，這不就是前兩天公安送來的那個小同志嗎？聽說在後山跟壞人搏鬥，挨了一槍，縣裡都要表揚的！」
旁邊一個提暖壺的大媽也接上話：「對對對，我也聽說了。還是公安局的人親自送來的，傷還沒好利索呢。」
「可不是嘛，我住二樓，那天看見好幾個穿制服的陪著來的，陣仗不小。」
「人家一個小年輕，敢跟拿槍的歹徒對著幹，哪能是那種亂七八糟的人。」
議論聲一浪接一浪，圍著沈雲希的人越來越多。
孫老太被擠到一邊，臉上的橫肉直抽抽，嘴還硬：「你們……你們少多管閒事！他是不是英雄跟我家的事沒關係！他跟我外孫女……」
「姥姥！」
趙小梅終於開口了。
她把劉桂芬扶到旁邊牆根靠著，轉身跑到沈雲希面前，先朝她鞠了一躬，又轉頭對著孫老太，嗓門比平時高了不知道多少：「沈同志是我的救命恩人，不是我對象！您別瞎說！」
孫老太愣了：「什麼救命恩人？」
趙小梅急得眼圈又紅了，語速飛快：「上回我在公社供銷社門口被幾個二流子堵了，是沈同志路過把我救下來的。
我爹娘為了這事，專門去槐花大隊給人道過謝。人家是知青，是有正事的人，您怎麼能胡咧咧！」
劉桂芬也撐著牆站直了身子，捂著臉走過來：「娘，小梅說的是真的。沈同志跟咱家非親非故，就是好心幫過小梅一回。
您今天這麼鬧，把人家的名聲都敗壞了，咱以後還怎麼做人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