護士來換藥的時候，周衛東正蹲在床邊給沈雲希剝煮雞蛋。
蛋殼剝得碎碎的，蛋白上坑坑窪窪，一個雞蛋剝完，小了半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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護士瞅了一眼，笑：「你們兩兄弟感情可真好，看著跟親兄弟似的。昨天那小伙子也是，守了一夜，老早就往食堂跑。」
沈雲希接過雞蛋，咬了一口，含含糊糊地說：「他啊，粘人的很，甩都甩不掉。」
周衛東在旁邊一聽，尾巴差點沒翹到天上去，嘴上還裝：「我那兄友弟恭。」
護士笑著走了。
沈雲希斜他一眼：「我可謝謝你的兄友弟恭，剝個雞蛋跟狗啃的一樣。」
「我多練練就行了，這雞蛋是新的，不好包。」周衛東理直氣壯，又拿起一個準備重剝：「別人我都不給他包，你還嫌棄。」
「別剝了，你那技術，剝一個糟蹋一個。去給我倒杯水。」
周衛東放下雞蛋去倒水，端過來還拿手背試了試溫度：「溫的，正好。」
沈雲希喝了一口，皺眉：「沒味兒，給我放一顆。」
「大夫說了，糖對傷口不好。你忍忍，等出院再吃。」
「一顆糖能咋的？」
「一顆也不行，不能讓你亂吃。」周衛東把水杯往柜子上一放：「你乖一點，再忍忍吧。」
沈雲希拿手裡的雞蛋殼砸他：「沒大沒小，我可是你哥。」
周衛東接住雞蛋殼，往垃圾桶里一扔：「大不了幾天，又不是親哥。」
「大一天也是哥。」
「那你還天天使喚我，跟使喚長工一樣。」
周衛東嘴上抱怨，手上卻沒停，把床頭柜上收拾乾淨，又去把窗簾拉開一半，讓太陽曬進來。
沈雲希靠著枕頭，伸了個懶腰，右胳膊伸得老長，左胳膊不敢動，只能架在紗布上。
她嘆口氣：「這破床，躺得我後背都板了。」
「明天就能出院了。」周衛東坐回來，掰著手指頭數：「大夫今早查房說的，傷口長得不錯，沒發炎，明天換最後一次藥就能走。」
沈雲希眼睛一亮：「真的？」
「我騙你幹啥。我專門追出去問的，那個戴眼鏡的大夫親口說的。」周衛東學大夫的樣子，捏著嗓子逗她：「恢復得很好，明天可以辦出院，回去按時換藥，別沾水，別吃辣。」
沈雲希被他逗得笑：「你就貧吧，等我好了你試試。」
兩人正說著，就聽見外面走廊里鬧哄哄的。
沈雲希伸脖子往外瞅，門關著，啥也看不見。
「外面咋了？」她把手裡雞蛋殼往桌上一丟。
周衛東也豎起耳朵：「聽著像有人吵架。哥你可別管閒事，你這胳膊還沒好呢。」
他也好奇想看看，不過自己看熱鬧，把他哥留在病房裡不太放心。
這幾天他也是看出來了，他哥一點也不讓人省心，貪玩的很。
沈雲希已經掀被子下床了，右手撐著床沿，腳往鞋裡一塞，起身就往門口走。
周衛東在後頭喊：「哥，你幹嘛去？你慢點！」
沈雲希拉開門，走廊里人頭攢動，幾個病人和家屬擠在窗戶邊往外看。
她順著人縫鑽過去，周衛東緊趕慢趕追上來：「哥，你倒是等等我，你看看你，現在哪還有個病人的樣子？」
「別廢話，我傷的是胳膊，又不是腿。」沈雲希頭也不回，就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瞅。
就見一個老太太坐在地上拍大腿，嚎得震天響：「欺負人啦！當眾欺負老婆子啦！大家都來看看啊，小的沒良心啊，不管老娘了！」
旁邊站著一個年輕女人和一個中年婦女，沈雲希定睛一看，還是熟人。
竟然是趙小梅和她娘，地上坐的老太太就不認識了。
不過看這架勢，指定得是家裡面奶奶輩的老太太了。沈雲希往牆邊一靠，混進幾個拎著暖壺的大媽中間，胳膊吊著紗布也不耽誤她看熱鬧。
沒一會兒，她就聽明白了。
趙小梅她娘姓劉，叫劉桂芬。地上坐著的老太太是劉桂芬的親娘，趙小梅的外婆。老太太住在隔壁公社，今天專門跑來縣醫院鬧。
劉桂芬正紅著眼跟她娘解釋：「娘，我真沒錢。大哥住院的押金還是我跟小梅她爹東拼西湊借來的，家裡連口糧都賣了一半。您張嘴就要五百，我上哪弄去？」
孫老太坐在地上拍大腿：「你大哥腿斷了！躺在醫院裡等著錢用！你當妹妹的拿不出錢，像話嗎？」
「娘，大哥就是摔斷了腿，大夫說了，接上骨頭養幾個月就好。五百塊……那都能蓋三間瓦房了，哪用得了這麼多？」
「你懂什麼！大夫說還要吃藥、還要補身子，你大哥一家老小要吃飯，地里的活沒人干，不都得花錢？你當妹妹的，不該幫襯？」
劉桂芬嘴唇哆嗦：「娘，我不是不幫。我手裡就攢了八十塊，原本是給小梅她爹買藥用的。您要，我全給您。五百塊……我實在拿不出來。」
「八十塊頂什麼用！」孫老太一拍地面：「你大哥是長子，是劉家的頂樑柱！
他要是倒了，你娘我靠誰去？你一個嫁出去的閨女，拿不出錢就去找你婆家借！趙家不是有頭有臉的嗎？」
趙小梅忍不住了：「外婆，我爺爺奶奶那邊早分家了，我們連口糧都不夠吃……」
「你閉嘴！」孫老太瞪她：「大人說話有你插嘴的份？你一個丫頭片子，早晚是別人家的人，劉家的事輪不到你說話！」
趙小梅被她娘拽住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劉桂芬蹲下身，聲音發顫：「娘，我真拿不出五百。您要是讓我去伺候大哥，我二話不說就去。錢……我真沒辦法。」
孫老太從地上爬起來，指著劉桂芬的鼻子：「你少在這哭窮！你男人那個病秧子，一年到頭吃藥，錢都扔藥罐子裡了，你還有錢給他買藥？你大哥腿斷了，你倒說沒錢了？」
「娘！小梅她爹是您女婿，您怎麼能……」
「我呸！我沒這個女婿！窮得叮噹響，當年你非要嫁，我攔都攔不住！現在好了，你大哥有事，你連個屁都幫不上！」
圍觀的人越聚越多，有人搖頭，有人嘆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