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是我給咱們學校實驗室開的『藥方』。」
蘇雲直起腰。
「周校長，我想請您幫個忙。」
「這些改造方案，如果讓我一個個去說服那些教授和講師，太浪費時間了。」
「我需要您用行政命令推下去，強制執行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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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維民好奇地翻開筆記本，扉頁上沒有名字，只有一行清秀中不失硬朗的字跡——
《哈工大實驗室設備升級與改造方案（第一期）》
他扶了扶眼鏡，看向第一頁。
那上面用一種極其老練的工程製圖手法，畫著一台WE-60液壓萬能試驗機的結構簡圖。
線條利落得像是印刷品，而在底座的位置，用紅筆重重地畫了幾個圈，旁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數據和受力分析。
周維民臉上的笑意還沒散去，嘴裡邊看邊念叨著：
「畫得很準確嘛……WE-60，這可是咱們的一級設備。嗯？地基非均勻沉降分析？」
他念出那個標題，眉頭下意識地皺了起來：
「蘇雲，這台機器我知道，那是當年蘇聯專家親自指導安裝的。地基打了三米深，怎麼可能沉降？」
蘇雲坐在他對面，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：
「蘇聯專家也沒算到哈爾濱這幾年的地下水位變化。」
「您看圖上標註的B3點，那裡的地腳螺栓已經出現了肉眼不可見的剪切應力疲勞。」
「王教授他們做實驗的時候，只要載荷超過五噸，指針就會出現頻率為3赫茲的微顫。」
「他們以為那是材料的屈服前兆，其實是機器自己在抖。」
周維民愣了一下，視線重新落回圖紙上，順著蘇雲說的位置仔細看去。
他畢竟也是搞機械出身的行家，剛才只是沒往這方面想，現在被蘇雲一指點，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力學模型。
幾秒鐘後，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了兩下：
「怪不得……怪不得前兩個月做高強鋼測試的時候，數據總是有波動，老王說是夾具打滑，換了好幾個夾具也沒解決。」
「不是夾具的問題，是根基不穩。」
蘇雲接著說道。
「我的建議是，不用大動干戈重新澆築。」
「只要在那個角下面打三個高壓注漿孔，注入環氧樹脂砂漿，再加兩層橡膠阻尼墊，成本不到五十塊錢，震動就能消除。」
周維民沒說話，推了推眼鏡，繼續往下翻。
第二頁，第三頁……
隨著翻頁的沙沙聲，周維民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慢慢坐直了。
最後甚至半個身子都趴在了辦公桌上。
筆記本上羅列了材料系、鑄造系、熱處理系等五個核心實驗室的十幾個痛點問題。
每一個問題，都不僅僅是指出毛病，而是附帶了匪夷所思卻又極其簡單的解決方案。
直到翻到第二十頁。
周維民看了很久，都沒有繼續往下翻。
這一頁畫的是王教授材料疲勞實驗室里的那個老式滾筒記錄儀。
旁邊畫了一個極其簡單的電路圖，核心元件只有一個光敏電阻和一個檢流計。
「拆除機械連杆？」
周維民指著那行字，抬頭看向蘇雲，語氣里多了幾分嚴肅。
「蘇雲，這可是大改。你知道那套機械連杆結構有多複雜嗎？」
「別看這記錄儀老，但可不是老毛子的糙貨，機械連杆更是瑞士人的專利設計，精密得很。」
「精密是精密，但也太老了。」
蘇雲身子微微前傾，手指隔空點了點那張電路圖。
「純機械傳動必有回差，那個齒輪組磨損了十幾年，間隙加起來至少有0.2毫米。」
「這就導致記錄筆的動作永遠比試件的實際變形慢半拍。」
「在低速拉伸時看不出來，但如果要測爆破瞬間的數據，這0.2秒的延遲就是致命的。」
周維民盯著那張簡單的電路圖。
「所以你打算用光電轉換？」
他指著圖上的光敏電阻。
「用光點代替指針，就沒有質量慣性，確實能消除延遲。但這東西……能行嗎？」
「只要有個手電筒做光源，有個半導體收音機里拆下來的光敏電阻，再加上個檢流計，這套系統就能跑起來。」
蘇雲報出了一串數字。
「我算過，響應速度能提升200倍，成本……」
「一個半導體收音機的價格是二十塊錢左右，拆出裡面的零件足夠改造四台設備。」
「算下來，每台機器的硬體成本，不會超過五塊錢。」
「五塊錢？」
周維民的聲音拔高了一個八度。
手裡捏著那頁紙，像是捏著什麼燙手山芋。
「同樣的設備，清華也有，他們經費足，去年剛更新換代過，花了足足幾萬美金的外匯！」
「你說五塊錢的改造，能頂得上人家幾萬美金的新設備？」
蘇雲攤了攤手：
「正如我在高考政治答卷上寫的，科學技術才是第一生產力。」
「技術有時候就是這麼不講理。不是越貴越好，是越對路越好。」
周維民仔細研讀過《人民日報》頭版的那篇策論。
也看過昨天頭版的偉人點評。
他點點頭，不再說話，繼續翻看那個筆記本。
高頻淬火工具機的感應圈改進方案……
金相顯微鏡的光源色溫校準……
材料內應力消除的熱處理溫控曲線修正……
過了足足二十分鐘，周維民才合上了最後一頁。
他摘下眼鏡，從口袋裡掏出手絹擦了擦額頭上不知何時滲出的細汗。
看著坐在辦公桌對面、神色平靜如水的少女，周維民的聲音都有些乾澀：
「蘇雲同學……這些……都是你今天一個上午看出來的？」
「嗯。」蘇雲點點頭。
「設備我也沒法拆開，只能聽聽聲音，看看運行軌跡，估算個大概。」
「比如那個離心機，如果不拆開看軸承型號，我也不能確定最佳的潤滑油配比。」
「所以這上面寫的，只是一些表面的皮毛問題。」
「皮毛？」周維民苦笑了一聲。
他把筆記本推回到蘇雲面前，手指在封面上重重敲了兩下。
「如果你管這也叫皮毛，那我們這些搞了半輩子科研的人，恐怕連皮毛都沒摸到。」
「這上面的方案如果全部落實，咱們那幾個老舊實驗室的精度起碼能提升30%，有些指標甚至能追平現在的國際先進水平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