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教授愣了一下,隨即不在意地擺擺手:
「嗨,老毛病了,蘇狀元到底是年輕人,耳朵尖。這地基是十幾年前打的,哈爾濱冬天凍土層厚,到了夏天有點沉降是正常的。不影響,只要把錶針對準就行。」
不影響數據?
簡直是笑話。
蘇雲抿了抿嘴,又轉頭看向旁邊一台正在畫著曲線的疲勞試驗機。
那上面的記錄筆正隨著試件的拉伸一跳一跳地在坐標紙上畫線。
她又走到另一台設備旁,那是一台彈簧疲勞試驗機,記錄方式古老得像古董——
一根墨水筆在一張滾筒紙上畫線。
「老師,用這種手搖記錄,不會有延遲和估讀誤差嗎?」
「我看這筆尖回彈的時候,好像慢了半拍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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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回沒等王教授說話,剛才那位大分頭的年輕助教就搶先開了口。
他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,下巴微微揚起:
「蘇同學,這你就不懂了吧。這是標準的機械記錄儀,全世界都用這個。那個所謂的『慢半拍』是阻尼效應,為了防止筆尖抖動特意設計的。大家都這麼用,從來沒出過問題。」
說完,他還轉頭對身邊的學生笑了笑:
「咱們搞科研的,得尊重現有規範,不能憑著感覺瞎猜,對吧?」
周圍幾個學生立刻附和著笑了起來。
蘇雲看著這位講師臉上洋溢的自信,腦海里「超腦」的分析結果卻是冷冰冰的現實:
【齒輪傳動磨損嚴重,間隙過大。】
【記錄筆響應實際滯後0.2秒,高速測試下數據失真率超過12%。】
【建議改為光敏電阻配合檢流計進行電子化改造。】
蘇雲張了張嘴,剛想說出那串改裝方案,視線掃過這群人臉上的表情。
王教授是一臉寬容的長輩笑,仿佛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問東問西。
那個講師是一臉優越感,覺得自己給狀元上了一課。
那些學生則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,等著看美女狀元在自己的專業領域出洋相。
是經驗主義壘起的高牆。
也是這個時代技術人員普遍的局限性。
他們習慣了湊合,習慣了「能用就行」,習慣了在落後的基礎上縫縫補補。
如果在以前,蘇雲或許會當場調出一組數據,用碾壓式的理論讓他們閉嘴。
但現在……
看著這群雖然傲慢但也確實在為國家科研奉獻的人,她突然覺得沒必要把時間浪費在口舌之爭上。
她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。
距離南疆那場仗還有不到六個月,每一秒鐘都要用在刀刃上。
而不是用來給這群還沒開竅的師兄做科普。
於是,她不再提問。
只是安靜地聽著,看著,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禮貌微笑。
在王教授等人眼中,這位漂亮得不像話的高考狀元,就像個逛景點的遊客,看個熱鬧。
滿足了好奇心,就該離開了。
一圈轉下來,王教授還特意叮囑了一句:
「蘇同學,這些設備都是老古董,操作起來有危險。你要是想做實驗,一定要提前跟我們打招呼,別自己亂動啊。」
「那我就不打擾各位工作了。」
蘇雲點了點頭,轉身就走,腳步快得帶起了一陣風。
王教授還在後面喊:
「哎?這就走了?不再看看那邊的金相顯微鏡?」
「不看了,下次吧。」
蘇雲頭也不回地擺擺手,走出了實驗室。
身後傳來一陣輕鬆的議論聲,似乎在感慨這位天才少女也不過如此。
回到宿舍,蘇雲把門一關,直接坐到了書桌前。
跟一群認知固化的人辯論,是最低效的辦法。
浪費的每一秒鐘,都是在謀殺南疆前線的戰士。
她要用最快、最直接的方式,解決問題!
筆尖在紙上飛速移動:
《哈工大實驗室設備升級與改造方案(第一期)》
一、WE-60試驗機地基加固方案:採用高標號環氧樹脂灌漿,修正底座水平度,引入阻尼減震墊……
二、材料疲勞試驗機地基加固與減震優化
三、高頻淬火工具機積分飽和算法修正
……
二十、數據記錄儀電子化改造:拆除機械連杆,利用光敏電阻與檢流計構建光電轉換模塊,成本低於15元,響應速度提升200倍……
……
「超腦」全功率啟用。
那些在實驗室里看到的破舊機器,在蘇雲的腦海中被拆解、重組、優化。
每一個零件的公差,每一條線路的走向,每一個算法的邏輯,都清晰地流淌在筆尖下。
霍雲霆坐在門口的椅子上,聽著屋裡傳來的寫字聲,默默地守著。
寫滿整整三十頁後,蘇雲停筆。
她合上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,揉了揉酸痛的手腕,起身拉開了門。
霍雲霆站起來:
「寫完了?」
「寫完了。」
蘇雲揚了揚手裡的本子。
「走,咱們去見周校長。」
不需要說服那個講師,也不需要那個王教授的認可。
蘇雲要直接去找周維民。
既然下面的人聽不進,那就用行政命令,自上而下地壓下去。
她不僅要升級哈工大的硬體。
更要藉此機會,把「規格嚴格,功夫到家」這八個字,重新刻進某些人的骨頭裡!
「現在?」
霍雲霆看了看窗外已經擦黑的天色。。
「這時候周校長應該下班了吧?」
蘇雲大步走出門。
「他不在,總有領導值班,這事兒不能等。那幫人如果繼續用那些破爛機器做實驗,純粹是在浪費國家的鋼材和電力。」
兩人一路穿過校園,來到了行政樓。
副校長辦公室的燈還亮著。
蘇雲走到門口,抬手敲了敲門。
「請進。」
裡面傳來周維民略顯疲憊的聲音。
蘇雲推門而入。
周維民正埋首在一堆文件里,眉頭緊鎖,手邊的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。
抬頭看到是蘇雲,周維民緊鎖的眉頭當即舒展開來,摘下眼鏡笑著起身迎上來:
「蘇雲?你怎麼來了?聽說你這兩天在閉關休息,現在把身體養好了吧?」
蘇雲沒跟他客套,直接走到辦公桌前,把那個寫了三十頁的筆記本往桌上一拍。
「周校長,身體養好了,但心情不太好。」
蘇雲雙手撐在桌沿上,直視著周維民的眼睛。
「我剛才去轉了一圈實驗室,發現咱們哈工大的家底,比我想像的還要『寒酸』一點。」
周維民愣了一下,隨即苦笑:
「咱們畢竟條件有限……」
「條件有限不是藉口。」
蘇雲打斷他的話,手指在筆記本上點了點。
「設備老舊可以修,精度不夠可以改。但我看到的是,有人拿著誤差百分之十二的數據當真理,還覺得自己很專業。」
周維民的臉色嚴肅起來,伸手拿起了那個筆記本:
「這是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