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雲先是用鑷子夾起棉球,蘸滿丙酮。
然後才拿起一塊鏽跡斑斑的廢鋼條。
她並沒有急著稱重,而是耐心地擦拭著鋼條表面的油污。
動作細緻得像是在擦拭一枚要送進顯微鏡下的載玻片。
擦完油,她又找出一把什錦銼,把鋼條表面那層浮鏽一點點挫掉,直到露出裡面銀灰色的金屬光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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實驗室里只剩下銼刀摩擦金屬的「沙沙」聲。
黃教授往前湊了半步:
「蘇雲同學,這是熔煉原材料,不是做金相分析。」
「這東西進爐子就要化成水,那是幾千度的高溫,油漆都能燒沒了,你費這個勁挫它幹嘛?」
在他看來,煉鋼煉鋼,煉的就是個粗獷。
只有最後精加工的時候才講究個光潔度。
哪有把廢品當工藝品擦的道理?
蘇雲手裡的動作沒停,銼刀穩穩地推過鋼材表面,吹掉鐵屑,同時解釋道:
「高溫確實能燒掉油漆,但燒不掉氫脆的風險。」
「工業潤滑油里含有硫和磷,這塊鋼表面還有微量的切削液殘留。」
「如果不處理乾淨直接入爐,硫滲透進鋼水,會導致熱脆性;磷會導致冷脆性。」
她放下銼刀,用鑷子夾起那塊處理得乾乾淨淨的鋼條,輕輕放在托盤天平上。
「黃教授,您剛才說德國人的鋼好。」
「那您知不知道,德國克虜伯的實驗室里,原材料入爐前就要經過三道清洗工序。」
「而我們的礦石先天伴生元素就雜,如果連人為引入的雜質都不控制,煉出來的只能是廢鐵。」
「所謂工藝,不是只在最後那一刀。是從這塊廢鐵進爐子前的那一秒就開始了。」
黃教授張了張嘴。
一種名為羞愧的情緒,後知後覺地爬上了這位老教授的臉龐。
原來這就是差距。
不是差在爐子舊。
也不是差在國產鋼不行。
是差在他們太「大概齊」了。
把粗活干細,這才是「規格嚴格」的真諦。
蘇雲又走到另一個儲物櫃前,取出木炭。
她沒有直接抓取,而是先用乾淨的刷子將木炭表面的浮灰掃掉。
然後用鑷子夾起,放在另一個瓷盤裡。
石灰石和鐵礦石粉末的取用更是講究。
她先用小勺舀出一部分,倒在稱量紙上,然後用電子秤精確稱量。
每一步都慢條斯理。
剛沉默沒多久的黃教授看著看著,又皺起了眉頭。
他注意到,蘇雲在取鐵礦石粉末的時候,做了一個多餘的動作——
她先用磁鐵在粉末表面掃了一遍,然後才開始稱量。
黃教授忍不住再次問道:
「蘇雲同學,你為什麼要用磁鐵掃一遍?這個步驟我們平時都沒做過。」
蘇雲繼續著手上的動作,耐心解釋:
「鐵礦石粉末在儲存過程中,容易吸附空氣中的鐵屑和其他磁性雜質。」
「如果不提前清理,這些雜質會在熔煉過程中帶入坩堝,影響最終的成分配比。」
她說完,又補充了一句:
「其實這些實驗最好都在專門的潔淨實驗室里進行,配備無塵操作台和惰性氣氛保護。」
「但現在條件有限,只能儘量減少污染源。」
黃教授和周維民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慚愧。
哈工大雖然是國內頂尖的工科院校,但在基礎設施上,和國際前列的水平確實還差得遠。
別說潔淨實驗室。
就連這些老舊的設備,都是靠著一代代師生精心維護才勉強能用。
周維民嘆了口氣,沒說話。
黃教授也沉默了。
他們只能看著蘇雲小心翼翼地取用好所有的材料,然後端著兩個瓷盤,再次走向感應爐。
這時候,周維民才突然注意到,蘇雲穿的還是最普通的衣物——
一件不知道洗過多少遍的藍色工裝襯衫,下面是一條灰色的工裝褲。
那可是開放式感應爐!
一旦通電,裡面就是沸騰的鋼水。
哪怕是一個氣泡炸裂濺出的火星,落在這種化纖混紡的衣服上,瞬間就是個大窟窿,能直接燒穿皮膚!
「老黃!你愣著幹什麼!」
情急之下,周維民這一嗓子幾乎破音,嚇得黃教授一哆嗦。
「啊?校長?」
「實驗室操作規範你是不是都忘光了?!」
「你這實驗室的防護服放在哪裡!快點拿出來!」
周維民指著蘇雲,急得直跺腳。
「那是煉鋼爐,不是微波爐!」
「你想讓她這身皮都燙熟了嗎?趕緊拿石棉服和面罩!」
黃教授只是太過震驚,並不是真的不重視實驗室安全。
被周維民一提醒,當即反應過來,趕緊跑到牆邊的儲物櫃前,翻出一套厚重的防護服。
蘇雲接過防護服,動作利落地穿上。
拉上拉鏈,繫緊腰帶,戴上防護面罩。
穿戴完畢後,她轉過身,透過面罩看向黃教授:
「黃教授,坩堝在哪?」
「在……在那邊。」
黃教授指了指工作檯下方的一個鐵箱子。
蘇雲走過去,打開箱子,取出一個石墨坩堝。
她先是檢查了一遍坩堝內壁,確認沒有裂紋和殘留物,然後才將其穩穩地安置在爐膛中心。
接著,她將那堆被判了死刑的廢鋼料扔了進去。
咚——
一聲悶響,廢鋼料砸在坩堝底部,發出沉重的撞擊聲。
蘇雲轉過身,手按在了控制面板的旋鈕上。
」蘇同學,你真的會?」
饒是已經得知了蘇雲的種種神奇,但涉及到煉鋼這一自己最專業的領域,黃教授還是忍不住多問:
」古法煉鋼可不是看看書就能學會的,那需要多年的經驗積累。」
」我知道。」
蘇雲的聲音從防護面罩里傳出來,有些悶。
」所以我不是來講理論的,我是來做給你們看的。」
「古法煉鋼確實無法量產。」
「但如果我們用科學的方式,重現古法的精髓……」
「嗡——」
電流接通,感應爐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,坩堝內的廢鋼開始泛紅。
蘇雲的手指搭在旋鈕上,並沒有像常規操作那樣固定不動,而是開始有節奏地微調。
快慢交替,如同在彈奏一架精密的樂器。
「黃教授,看好了。」
蘇雲的聲音穿透電流的嗡鳴,清晰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。
「這就是你要的『國產好鋼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