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維民抱著蘇雲那個半舊的帆布包,手心裡莫名出了一層薄汗,整個人都有些發懵。
他看著蘇雲走向那台老舊的中頻感應爐,看著她挽起袖子。
電源線在地板上蜿蜒,發出一陣陣輕微的滋滋聲,空氣里那種金屬生鏽又被高溫炙烤的味道越來越濃。
那爐子雖然是老型號,可一旦通了電,裡面就是上千度的高溫。
稍有不慎濺出點火星子,那可不是鬧著玩的。
這……太危險了!
周維民忍不住側過身,看向一直站在側後方的霍雲霆。
霍雲霆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,身姿挺拔如松。
他的眼神始終都落在蘇雲身上,沒有半分波瀾,更沒有一點要上前阻攔的意思。
(由於緩存原因,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藏書廣,𝓽𝓽𝓴.𝓽𝔀超實用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見他這副模樣,周維民壓低聲音,語氣里滿是急切和不解:
「霍師長!您就這麼看著?」
一路從食堂走過來,周維民和這位沉默寡言的軍官也簡單聊過幾句,知道了他的職級。
「不然呢?」霍雲霆反問。
周維民被噎了一下,生怕他不清楚感應爐的危險性,往霍雲霆身邊湊了半步。
「您是負責保護蘇雲同志安全的,這麼危險的操作,您不攔著嗎?」
周維民甚至帶上了質問的語氣。
「這萬一有個閃失……誰擔得起這個責任?「
霍雲霆的目光依舊沒有離開蘇雲,只是淡淡地回應了一句:
「周校長,我的職責是保護她不受外界威脅,而不是干涉她的科研工作。」
「科研工作?」
周維民的音量不由得拔高了幾分。
「霍師長,我承認蘇雲同學是百年難遇的天才,她的學識和能力,很多哈工大的教授們都自嘆不如。」
「但黃教授剛才也說了,國產鋼料雜質多,這台小感應爐控溫精度也跟不上,根本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進行的實驗!」
「這可不是她平時在圖紙上演算,或者在工具機前操作那些精密的部件。」
他指著那台感應爐,對著霍雲霆繼續說道:
「您知道那是什麼嗎?中頻感應爐!爐心溫度上千度!」
「別說是一個沒經過系統訓練的學生,就算是我們系裡最有經驗的老教授,操作的時候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!」
「稍有不慎,金屬熔液飛濺出來,那可是要出人命的!」
面對連珠炮般的焦急質詢,霍雲霆終於把視線轉了過來。
他看著周維民,語氣依舊是那種軍人特有的平鋪直敘:
「周校長,您覺得蘇雲同志是在冒險?」
「難道不是嗎?」
周維民反問。
「不。」
霍雲霆搖頭。
「我知道,她比這間實驗室里的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做什麼。」
周維民完全不明白霍雲霆這股沒來由的信心是從何而來。
霍雲霆沒有讓他繼續疑惑下去,他用簡潔的語言開始解釋:
「在來哈爾濱之前,我在紅星廠待了一段時間。」
「那篇關於C620車床精度提升的論文,兩位教授都看過了吧?」
霍雲霆問道。
「當然!」
黃教授立刻點頭。
「那篇論文非常有深度,蘇雲同學在控制理論上的見解,讓我們這些老傢伙都汗顏。」
周維民也補充道:
「是啊,有蘇雲同學提出的核心理論,配合廠里的老師傅們動手,竟然能創造這樣的技術奇蹟,真是讓人嘆為觀止。」
這幾乎是所有看到那篇報告的人的共識。
一個十八歲的姑娘,能提出劃時代的算法理論,已經是天縱奇才。
至於那需要幾十年功力沉澱,靠一雙手和一把刮刀在鋼鐵上「繡花」的活計,自然是那些經驗豐富的老師傅們幹的。
理論和實踐,兩撥人,很合理。
霍雲霆搖了搖頭。
「不。論文是她寫的。那台報廢的工具機,也是她親手修的。」
「什……什麼?」
黃教授難以置信。
「親手修的?霍師長,您說的親手……是指……」
霍雲霆對他們的反應並不意外,繼續平靜地陳述著事實:
「蘇雲同志用她自己改造的幾把刮刀,和一塊磨刀石,把一台所有人都放棄的報廢車床,精度從接近報廢,提升到了0.003毫米。」
「所以……」
霍雲霆一字一句,擲地有聲。
「我們只需要相信她就可以了。」
原來是這樣……
周維民深吸了一口氣,轉頭再看蘇雲。
原來在紅星廠,這個看似文靜的少女,已經展現出了神乎其技的工業手藝。
他想起了蘇雲在飯桌上談論「積分飽和」時的那種從容與篤定。
想起了她拒絕特權時所展現出的那種超越年齡的原則與風骨。
是啊,這樣的人,怎麼會做沒有把握的事情?
自己真是關心則亂了。
周維民看了一眼同樣處于震驚中的黃教授。
這位老實巴交的學者顯然還沒從「手工刮研0.003毫米」的衝擊中回過神來。
周維民咬了咬牙,下定了決心。
哈工大的校訓是什麼?
規格嚴格,功夫到家。
既然蘇雲有這個「功夫」,那自己就該給她一個施展的舞台!
而不是因為自己的無知和擔憂去束縛她。
「老黃,讓她試!」
周維民把懷裡的帆布包往黃教授手裡一塞:
「別站著了,她要什麼,你就給什麼!出了任何問題,我來負責!」
在他們聊天的時候,蘇雲已經熟練地檢查了一遍電源和冷卻水管。
她繞到感應爐後方,手指在冷卻水管的連接處抹了一把,指尖沾了點潮氣。
「密封圈老化了,不過還能湊合半小時。」
隨口點評了一句,蘇雲轉身看向角落裡的木板箱:
「這些就是廢料吧?」
黃教授點點頭:
「都是瀋陽三鋼廠送來的邊角料,碳含量大概在……」
沒等他說完,蘇雲已經蹲下身。
她沒有像這個年代的大多數實驗員那樣直接上手抓,而是先環顧四周。
前世大半輩子的科研生活早就將實驗室里的各種PPE準則刻入了蘇雲的肌肉記憶中。
她先是從工具架上取下一副乾淨的橡膠手套,檢查了一遍有無破損,確認無誤後才戴上。
隨後,蘇雲的目光落在實驗台的一瓶丙酮和一盒脫脂棉上。
黃教授和周維民站在一旁,看著蘇雲的動作,都有些發愣。
這姑娘的操作,怎麼比他們這些老教授還規範?
接下來的一幕,讓兩位在機械領域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教授看不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