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盡頭的實驗室，掛著「液壓傳動與控制」的牌子。
正是黃教授的液壓伺服閥項目所在地。
黃教授的實驗室比李教授那邊大一些。
靠牆擺著幾台煉鋼設備，中間是一排工作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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實驗室里光線有些昏暗，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和金屬切割後的焦糊味。
黃教授正坐在一堆零件中間，手裡拿著一個遊標卡尺，對著一個剛剛切開的閥芯發呆。
旁邊的桌子上，堆滿了報廢的試驗品，像個小山包。
聽見開門聲，黃教授抬起頭，推了推鼻樑上厚重的眼鏡。
見到是蘇雲過來，他迎了上來，臉上卻帶著幾分勉強的笑。
「周校長，蘇雲同學，你們來了。」
「老黃，怎麼樣了？」周維民問。
黃教授搖了搖頭，指著實驗台上的那堆廢品。
都是加工出來但精度不達標的閥芯。
「還是老樣子，廢品率下不來。我剛才又試了一爐，還是不行。」
蘇雲沒說話，只是走進實驗室，仔細觀察著那些報廢的閥芯，又看了看旁邊的加工工具機和熱處理設備。
她觀察得很仔細，主要是看實驗設備是否存在需要升級的地方，或者有沒有致命的隱患。
黃教授的目光一直跟著蘇雲，內心其實並沒有抱多大的希望。
李教授的問題是算法和控制理論，那是一個天才用腦子就能捅破的窗戶紙。
可他的問題，是國產鋼材的原材料不行。
這是基礎材料學的問題，是整個國家工業體系的短板。
這可不是一個天才少女動動腦子就能解決的。
見蘇雲轉悠了半天，一言不發，黃教授以為她是沒頭緒，走到蘇雲身旁，欲言又止。
周維民看出他的顧慮，主動開口：
」老黃，有什麼話就直說。」
」不是，我就是覺得……」
黃教授撓了撓頭。
」蘇同學，是是我之前在飯桌上心急了，不該提這個難題。」
「這是基礎材料的問題，牽扯到煉鋼、軋制、鍛造一整套工業流程……」
「就算你再聰明，一時半會兒肯定也沒辦法解決。」
「你別有壓力。」
黃教授繼續說道。
「你要是忙的話，就先去其他實驗室看看吧，別在我這兒浪費時間。」
「我這邊啊，等學校申請的那批德國鋼到了，應該就順利了。」
這番話，倒不是在質疑蘇雲的能力，純粹是實事求是。
他覺得不能因為自己的項目，就去為難一個剛入學的、前途無量的小天才。
這是前輩對後輩的愛護。
蘇雲正是聽出了黃教授話里的這份好意，才停下了腳步，轉頭看向他。
她決定幫他一把。
「黃教授。」
蘇雲開口了。
「您覺得，我們的國產鋼，就一定達不到德國鋼的質量嗎？」
黃教授愣了一下，沒想到她會這麼問。
他想了想，謹慎地回答：
「從目前我們能拿到的批次來看，穩定性確實有差距。」
蘇雲看著黃教授那張寫滿疲憊的臉，笑了笑。
「德國鋼確實好，但咱們的鋼，未必就不能用。」
黃教授一愣，隨即擺手。
「理論上是這麼說，但我試了三個月了，換了五家鋼廠的料，最好的也就是現在這樣，廢品率百分之九十。」
蘇雲走到實驗台前，拿起黃教授剛才測量的那個樣品。
「這東西我看過。雜質確實有，但不致命。致命的是回火工藝沒把控好，晶格排列亂了。」
「回火工藝？」黃教授皺起眉頭。
「我可是嚴格按照蘇聯專家的手冊來的，溫度控制誤差不超過五度。」
「蘇聯人的手冊是針對他們西伯利亞礦產出的鋼寫的。」
蘇雲把樣品扔回桌上，發出「當」的一聲脆響。
「咱們的礦伴生元素不一樣，照搬他們的工藝，就是水土不服。」
黃教授張了張嘴，想反駁，但又覺得蘇雲說得有點道理，一時語塞。
「那……那怎麼辦？咱們也沒有別的工藝參考啊。」
蘇雲轉過身，目光在實驗室里掃了一圈。
「黃教授，您是研究機械的，應該比我更清楚，我們中國擁有這個世界上最悠久的冶金傳承。」
「從春秋的青銅劍，到漢代的百鍊鋼，再到明朝的灌鋼法，我們領先了世界幾千年。」
「為什麼到了現在，反而會比不過國外？」
蘇雲的這番話，說得黃教授有些熱血上涌，也有些慚愧。
他當然知道這些歷史。
可歷史的輝煌，並不能解決眼前的問題。
嘆了口氣，黃教授接話道：
「蘇雲同學，你說得對。我當然知道，我們有自己的好東西。「
「我也聽說過，現在民間還有些土法煉鋼的大師，靠著祖傳的手藝和一雙眼睛，就能煉出純度極高的特種鋼。」
「可問題是……」
「問題是什麼？」蘇雲追問。
「問題是，那些大多都是師徒相傳的絕活，靠的是經驗和感覺，沒法量化，也沒法推廣。」
黃教授苦笑著說。
「而且，那些大師傅們，大多都年事已高，干不動了，也後繼無人。」
「就算他們還能幹，憑他們一個人的身體，又能撐得起多長時間、多大批量的煉鋼工作呢？」
「我們的項目，需要的是穩定供應的工業材料，不是偶爾得之的藝術品啊。」
蘇雲點頭：
「您說得對，工業化講究的是標準和復現。」
她的目光，落在了實驗室角落裡一台小型的中頻感應爐上。
那是一台用於熔煉少量實驗用合金的設備。
「請問。」蘇雲指著那台設備，「這個煉鋼設備，現在能用嗎？」
黃教授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，點了點頭：
「那個？能是能，就是個老式的小熔煉爐，控溫精度不行，早淘汰了。現在都用電弧爐。」
「能用就行。」
蘇雲把帆布包往周維民懷裡一塞，挽起襯衫的袖子，露出一截白皙卻緊緻的小臂。
「借我兩公斤廢料，再借這爐子用半小時。」
黃教授還沒反應過來，蘇雲已經大步走了過去。
「哎！蘇同學，你這是要幹什麼？」
黃教授嚇了一跳，趕緊追上去。
「那爐子雖然小，但也幾千度呢，危險！」
「黃教授，您剛才不是說，那些土法煉鋼是藝術品，無法量化嗎？」
「是……是啊。」
「那我就現場給您演示一下。」
蘇雲頭也不回，手已經搭在了設備的啟動開關上。
「古法煉鋼，我也會。而且，是可以科學復現的古法煉鋼。」
」什麼？」
黃教授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」你會古法煉鋼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