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城的風帶著獨特的凜冽。
哪怕是八月未央,吹在臉上也像是一口灌進了半瓶冰鎮格瓦斯,透著股爽利的勁兒。
哈爾濱郊外,軍用機場。
螺旋槳捲起的狂風壓低了周圍的荒草,墨綠色的運-5運輸機沉重地壓在水泥跑道上。
巨大的引擎轟鳴聲逐漸平息。
艙門剛一打開,霍雲霆便率先躍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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軍靴踏在水泥跑道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他身後的四名戰士迅速散開,背對機艙,警惕的目光掃過四周空曠的原野。
確認安全後,霍雲霆才轉身,向艙門口伸出手臂。
蘇雲沒矯情,搭著霍雲霆的手掌借力跳下舷梯。
腳底板剛接觸到堅實的地面,混雜著機油味和黑土地特有土腥氣的味道便鑽進了鼻腔。
這是重工業的味道。『
也是這個時代的底色。
「蘇雲同志!哎呀,總算是把你盼來了!」
不遠處,幾輛掛著地方牌照的黑色轎車旁,幾個穿著深色中山裝的中年人正快步走來。
領頭的那位頭髮花白,黑框眼鏡後的雙眼布滿血絲,但此刻卻亮得驚人。
正是哈工大副校長,周維民。
自從蘇雲在紅旗縣定下志願,這一周多周維民可是沒睡過一個囫圇覺。
哪怕檔案已經調到了學校,他還是怕這煮熟的鴨子飛了——
畢竟清華北大那幫招生辦的也不是吃素的,誰知道會不會半路截胡?
此刻看到蘇雲真真切切地站在哈爾濱的土地上,周維民那顆懸著的心才算是落回了肚子裡。
「周校長,好久不見。」
蘇雲笑著伸出手。
周維民激動地握住蘇雲的手晃了晃,正準備寒暄幾句,目光卻被橫亘在兩人中間的一道墨綠色身影擋住了。
霍雲霆面無表情地側身一步,剛好卡在周維民和蘇雲之間半米的距離。
既不失禮,又構成了絕對的防禦姿態。
周維民愣了一下。
他還看到了蘇雲身後那幾個荷槍實彈的戰士,原本準備好的「歡迎詞」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裡。
跟在周維民身後的幾位機械系老教授也面面相覷。
他們搞了一輩子學問,見過帶警衛員的首長,可沒見過帶整建制戰鬥小組來上學的新生。
「這位是……」
周維民扶了扶眼鏡,試探著問。
一周前他來到紅星廠的時候,因為雷震也在,霍雲霆就沒有喧賓奪主的站在蘇雲身邊保護。
周維民對這個習慣性隱於暗中的年輕軍官自然也就沒有印象。
「西北軍區特勤組,霍雲霆。」
霍雲霆敬了個標準的軍禮。
「奉雷司令命令,負責蘇雲同志在校期間的安全保衛工作。」
周維民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。
雷震那大老粗,這是把蘇雲當成行走的核彈頭了嗎?
「霍…」
今天的霍雲霆難得穿了軍裝。
這個年代因為取消了軍銜制度,無法通過肩章來判斷身份等級。
但周維民常年和瀋陽軍區打交道,直接看向了霍雲霆的上衣。
雖然全軍統一穿65式陸軍草綠色軍服,但幹部與戰士的核心區別在上衣口袋數量。
戰士上衣僅兩個下貼袋,無胸袋。
幹部上衣則為四個口袋,袋蓋為方形,紐扣為膠木扣。
看清楚霍雲霆的上衣樣式,周維民頓時肅然起敬,連忙改口:
「首長,我了解您是職責所在,但這裡是哈工大,是學校。」
周維民苦笑著解釋,試圖緩解這肅殺的氣氛。
「咱們學校治安還是很好的,而且蘇雲同志是以學生的身份入學,這前呼後擁的……是不是不太方便?」
幾個老教授也跟著點頭。
大學是象牙塔,這要是天天跟著幾個帶槍的兵,別的學生和老師還怎麼跟蘇雲交流?
霍雲霆沒說話,只是把目光投向蘇雲,等待她的決定。
蘇雲揉了揉眉心。
她理解雷震的良苦用心。
畢竟不管是「複合裝甲」還是腦子裡的那些東西,任何一樣泄露出去都足以引發國際震動。
但這陣仗,確實也不是上學該有的樣子。
「霍組長。」
蘇雲斟酌了一下措辭。
「周校長說得對,在校園裡太招搖反而不利於我展開學習和工作。」
霍雲霆眉頭微皺,剛想反駁,蘇雲抬手打斷了他。
「這樣吧,折中一下。」
蘇雲指了指遠處那輛軍用吉普。
「你的人撤到外圍,平時不要出現在教學區和生活區。你留在我身邊,但在校內穿便裝,保持五米……不,十米距離。」
霍雲霆沉默了兩秒,似乎在權衡利弊,最終點點頭:
「可以。但如果有離開校園的行程,必須全員隨行。」
「我沒意見。」
見兩人就護衛方式達成一致,周維民鬆了一口氣。
作為軍工院校,這要是開學第一天就把軍方的人得罪了,這科研經費還怎麼申請?
「來來來,蘇雲同學,咱們上車!」
周維民熱情地拉開車門。
那是一輛保養得鋥光瓦亮的黑色伏爾加。
在這個年代,這基本上是廳局級幹部的標配。
蘇雲坐進后座,霍雲霆很自然地坐進了副駕駛。
后座另一個位置自然是周維民的,原本想蹭車的機械系系主任只能無奈地去擠後面的吉普。
車隊駛出機場,沿著起伏的公路向市區疾馳。
此時的哈爾濱,處處透著「老大哥」留下的工業美學。
街道寬闊,兩側是高大的楊樹,掩映著一座座有著洋蔥頭圓頂或厚重石柱的俄式建築。
有軌電車叮叮噹噹得穿街而過,大煙囪里冒出的白煙在天空中拉出長長的軌跡。
「哈工大,是咱們國家工程師的搖籃。」
周維民坐在蘇雲身邊,像個盡職的導遊,指著窗外的景色滔滔不絕。
「這幾年雖然條件艱苦了點,但那股子精氣神還在。」
「蘇雲啊,雖然我很高興你選擇了這裡,但也不得不承認,相比於清華北大,你算是選了最硬的那塊骨頭啃。」
「但你放心,學校絕對會掏出最好的資源、最好的待遇給你!」
蘇雲靜靜聽著,目光透過車窗,有些出神。
前世她曾前往海外交流,見過世界最頂尖的實驗室。
但沒有任何一個地方,能像這裡一樣,讓她感到一種血脈相連的悸動。
因為這裡是在廢墟上建立起的工業脊樑。
正如這個正在重生的國度。
也恰如蘇雲重生人生最失意那一刻,而後,一路向上!
車隊駛入南崗區,最終停在一棟氣勢恢宏的主樓前。
這棟建於五十年代的建築,模仿了莫斯科大學的風格,塔尖高聳入雲,兩側翼樓如同張開的雙臂,擁抱著每一個渴望知識的靈魂。
蘇雲下車,抬頭仰望。
正午的陽光打在主樓正面的牆壁上,八個遒勁有力的大字映入眼帘——
規格嚴格,功夫到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