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廢品站,吉普車又在縣農機站門口停下。
張工正半個身子探進一台東方紅拖拉機的引擎蓋里,手裡那把沾滿油泥的扳手敲得叮噹響。
聽見動靜,他直起腰,拿脖子上掛著的黑毛巾胡亂抹了一把臉。
見是軍區的車,愣了一下,趕緊在褲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機油。
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,𝒕𝒕𝒌.𝒕𝒘超便捷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蘇雲推門下來。
她身上穿著兵器工業部特批下來的新呢子大衣,在這個灰撲撲的縣城裡扎眼得很。
「老張,去哈爾濱吧。」
蘇雲沒繞彎子,開門見山。
「哈工大那邊我要籌建實驗室,缺個管後勤和設備維護的大管家。」
「編制我給你要去,全家戶口隨遷,糧油關係轉省城,工資按八級工頂格算。」
這條件放在1978年,跟直接發金條沒區別。
旁邊幾個看熱鬧的小學徒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,恨不得替師傅喊一聲我願意。
張工捏著扳手的手緊了緊,喉結上下滾動兩下,最後卻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煙燻牙。
去哈爾濱?
去那種全國聞名的大城市?
他不是沒動心,可看著眼前這台拆得七零八落的手扶拖拉機,聞著空氣里熟悉的柴油味,那點心思又沉了下去。
「丫頭,我這把老骨頭,離了這黃土地,怕是活不自在。」
他憨笑著,指了指腳下的土地。
「我的根在這兒,這些鐵疙瘩就是我的莊稼。去了大地方,怕是水土不服。」
蘇雲沒再勸。
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場。
對她而言,道場在星辰大海。
對張工而言,就在這一畝三分地的農機站里。
「你都不知道,現在縣裡傳你都快傳成活神仙了!」
張工搓著手,語氣里是壓不住的興奮和與有榮焉。
「說你眼睛是尺,手是卡尺,腦子是……是啥來著,哦對,計算機!」
「農機站那幾個小兔崽子,現在修機器前都得念叨一句『請蘇顧問上身』,嘿,你別說,還真管用,思路都清晰不少!」
他絮絮叨叨地講著,從拖拉機噴油泵講到紅星廠那台C620車床,再到蘇雲怎麼把一群老油條訓成了技術尖子。
這些在蘇雲看來只是順手為之的小事,在張工嘴裡,已經成了紅旗縣足以載入縣誌的傳奇。
蘇雲靜靜聽著,任由初秋的風吹起她的發梢。
這大概就是她離開後,留在這片土地上最真實的痕跡。
「蘇顧問,時間。」
霍雲霆的聲音從車內傳來。
飛機不等人。
「蘇顧問,你……這就要走了?」張工有些不舍。
「張工。」
蘇雲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,遞了過去。
「那天在國營飯店的一頓紅燒肉,我說過會還。這一去哈爾濱,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。」
張工的第一反應是擺手拒絕:
「這可使不得!一頓飯……」
蘇雲打斷了他:
「這信封里是一套『渦流室鑲塊』的改進圖紙,專門針對咱們縣柴油機廠生產的那個型號。」
「你把這個拿給他們,不用大改生產線,只要照著圖紙換個模具。成品能讓柴油機省油15%,動力提升10%。」
張工愣愣地接過信封。
那輕飄飄的紙張,此刻在他手裡重若千鈞。
省油15%,動力提升10%!
他這個搞了一輩子農機的人,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。
這意味著全縣的拖拉機、抽水泵,每年能省下山一樣高的油料!
意味著春耕秋收能提前好幾天完成!
這哪裡是一頓飯的回報?
這他娘的是給整個紅旗縣送來了一尊財神爺!
「這……這太貴重了!」
張工的聲音都發了顫。
「那是你該得的。」
蘇雲沒再多言,轉身上車。
「走了。」
吉普車捲起一陣黃塵,徹底將那個充滿糾葛的小縣城甩在身後。
……
城郊的一處臨時軍用簡易機場。
這地方平時不對外開放,此刻卻三步一崗五步一哨。
幾名荷槍實彈的士兵筆直地站在跑道兩側,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曠野。
跑道中央,停著一架墨綠色的運-5運輸機。
雖然不是什麼噴氣式大傢伙,但在1978年的縣城,這玩意兒帶來的視覺衝擊力,比後世的私人飛機還要強上一百倍。
「雷司令有個緊急會議要去北京,沒法來送。」
霍雲霆幫蘇雲拉開車門,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。
但細心的人能發現,他一直站在蘇雲身側半步的位置,剛好擋住了風口。
也擋住了可能存在的射擊死角。
「他讓我轉告你,西北軍區的大門永遠向你敞開。在哈工大缺什麼設備,如果不方便向學校開口,直接給軍區打電話。」
「替我謝謝雷司令。」
蘇雲抬頭看著眼前這架金屬巨鳥,心中並無忐忑,只有壓抑不住的興奮。
前世,她直到三十多歲才有機會接觸這種級別的軍方資源。
而這一次,她的起跑線就在雲端。
「蘇雲同志,請登機。」
一名機組人員跑過來敬禮,眼神中滿是對這位年輕狀元的敬畏——
上面下的命令是「護送重要科研資產」。
這級別,跟運送核彈頭也沒差多少了。
蘇雲拎著帆布包,踏著鐵梯登上機艙。
在霍雲霆的指導下成功將自己固定在座位上後,飛機艙門緩緩關閉。
隨著螺旋槳開始轟鳴,巨大的氣流吹得跑道邊的野草瘋狂倒伏。
飛機在並不平整的跑道上滑行、加速,掙脫了地心引力。
蘇雲透過舷窗向下望去。
紅星齒輪廠變成了一個火柴盒大小的方塊,縣城的街道像是一條條灰色的蚯蚓。
而那曾經困住她、羞辱她的前夫家,此刻更是連塵埃都算不上。
那些狗屁倒灶的家長里短,那些所謂的流言蜚語,在三千米的高空看來,渺小得可笑。
「在看什麼?」
霍雲霆坐在對面,手裡依然緊緊握著那個用來聯絡的步話機。
「在看過去。」
蘇雲收回目光,從口袋裡掏出那枚早就寄到的哈爾濱工業大學校徽。
校徽是金屬質地的,上面刻著那句著名的八字校訓——
「規格嚴格,功夫到家」。
她將校徽別在胸前,離心臟最近的位置。
「再見,紅旗縣。」
蘇雲閉上眼,感受著飛機穿過雲層時的輕微顛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