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雲記得住人。
不是那種泛泛的「那個誰」,也不是客套的「師傅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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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張小伍,你磨鑽頭的時候別老憋氣,手抖。我看過你的倒角,左邊總比右邊深兩絲,是不是眼睛散光沒配鏡子?」
「老李頭,你那台磨床導軌油路堵了半個月了吧?我都聽見齒輪在慘叫了,再不通,我就扣你這個月獎金買潤滑油。」
「趙大勇,昨天那個法蘭盤平面度颳得漂亮,有我三成火候,繼續練,下個月讓你帶徒弟。」
被點到名字的,或是面紅耳赤,或是挺胸抬頭。
那感覺比拿了廠級先進還要帶勁。
工人們這才發現,這個平時只在圖紙和精密儀器間穿梭的天才,眼睛裡從來就沒有揉進過沙子,也從來沒漏掉過他們這些在基層擰螺絲的大老粗。
趙學民手裡捏著那個牛皮筆記本,站在車間二樓的欄杆旁往下看。
底下的蘇雲正跟幾個青工比劃著名怎麼用聽音棒判斷軸承磨損。
陽光從天窗柵欄里透進來,把飛舞的塵埃照得像金粉。
那個穿著一身舊工裝、滿手油泥卻笑得肆意的姑娘,哪還有半點高不可攀的架子?
她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大伙兒:
技術不分高低貴賤,拿筆桿子的是搞科研,拿大錘的也是搞科研。
只要心裡有把尺,哪裡都是實驗室。
兩天時間,蘇雲像一台不知疲倦的高精度掃描儀,把紅星廠兩百多名一線工人的操作習慣「過」了一遍。
誰攻絲喜歡歪半圈,誰車外圓總是留餘量太大,誰淬火的時候火候掌握不穩,她心裡門兒清。
她不說空話,開口就是怎麼改、為什麼改。
甚至隨手拿起粉筆在工具機外殼上畫個草圖,幾筆就能把困擾老師傅半個月的難題講透。
離別的倒計時里,整個紅星廠的車間氛圍變了。
沒人再聚在一起吹牛打屁。
所有人都憋著一股勁,死盯著手裡的活計。
只要稍微鬆懈,就對不起那個在車間裡來回巡視的身影。
這是蘇雲留給紅星廠的最後一份「軟體升級」——
一種名為「尊嚴」的技術自信。
七天後。
紅星廠的那個清晨,霧氣還沒散盡,但比起往日的喧囂,今天顯得格外肅穆。
劉建國廠長恨不得把廠里的小車都派上,但蘇雲拒絕了。
她的行李少得可憐:
一個帆布包,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物,那台在這年代還算稀罕的半導體收音機,以及那本已經被無數人視為「聖經」的黑色筆記本。
她沒讓工人們送。
那些拿扳手的手,這時候應該在工具機上創造價值,而不是在路邊抹眼淚。
吉普車在縣城的土路上顛簸,開車的不是劉建國,而是一臉冷峻的霍雲霆。
「去一趟城西廢品站。」
蘇雲看著窗外倒退的楊樹,輕聲說道。
霍雲霆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蘇雲,方向盤利落地打了個轉。
作為保衛組長,他對蘇雲的所有社會關係了如指掌。
那個廢品站的老頭,檔案級別很高,是必須要尊重的「老前輩」。
廢品收購站依舊是那副破敗模樣。
生鏽的鐵絲網,堆積如山的廢銅爛鐵,空氣里瀰漫著熟悉的鐵鏽和機油混合的氣味。
大狼狗黑子正趴在門口啃一塊骨頭,見到生人剛要狂吠,被車上下來的霍雲霆一眼瞪過去,夾著尾巴嗚咽了一聲,鑽進了窩裡。
「你在車上等。」
蘇雲推門下車,踩著滿地的鐵屑,徑直走向那間低矮的門房。
老王頭正坐在那把缺了一條腿的藤椅上,手裡吧嗒吧嗒抽著旱菸。
在蘇雲剛住進紅星廠招待樓的時候,老王頭也在一樓短暫的住過。
但自從霍雲霆帶著小隊留守在蘇雲身旁,老王頭就回到了這個熟悉的廢品站。
煙霧繚繞中,他那隻獨眼顯得格外深邃,仿佛能看穿這滿院子廢鐵的前世今生。
看到蘇雲進來,老頭連屁股都沒挪一下,只是敲了敲煙鍋:
「要去北邊了?」
「嗯,今天的飛機。」
蘇雲也不客氣,也沒有跟遇到其他人抽菸時一樣掩鼻捂嘴。
她拉過一個小馬扎坐在老王頭對面。
「王叔,跟我走吧。哈爾濱那邊我也能申請到房子,您這身子骨,該享享福了。」
老王頭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,咧開嘴,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:
「享福?丫頭,你知道這底下埋著什麼嗎?」
他用煙杆指了指腳下的土地,又指了指院子裡那些看似雜亂無章的廢鐵堆。
只有蘇雲知道,那些哪裡是廢鐵,分明是當年戰場上退下來的坦克履帶、打爛的炮管,甚至還有那台C620原本的殘骸。
「我的老班長,我的指導員,都在這兒呢。」
老王頭眯起那隻獨眼。
「當年在長津湖,他們就在我身邊凍成了冰雕。我不走,我走了,誰陪他們嘮嗑?」
蘇雲沉默了。
在這個激盪的年代,有人為了回城不擇手段,有人為了出國拋妻棄子。
但也有人像老樹根一樣,扎在回憶的泥土裡,守著一份只有鬼神才懂的承諾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蘇雲沒有再勸。
她開啟了「超腦系統」,視線聚焦在老王頭那個空蕩蕩的眼眶上。
【掃描對象:人體面部組織(陳舊性戰傷)】
【損傷評估:眼球缺失,視神經萎縮90%,眼眶骨微裂紋癒合狀態】
【技術推演:當前醫療水平無法修復。】
【可行性方案:生物電子信號橋接技術+仿生視覺傳感器。】
【所需前置科技樹:微米級晶片製造、神經元編碼破解……】
【預計研發周期:5-8年。】
一行行淡藍色的數據流在蘇雲眼前瀑布般刷過。
五年。
蘇雲在心裡默默定下了這個期限。
「王叔,等我回來。」
蘇雲站起身,語氣鄭重。
「到時候,我送您一樣禮物。不是吃的喝的,是能讓您這隻眼,再重新看清楚這個世界的禮物。」
老王頭愣了一下,隨即擺擺手,顯然只當是小丫頭的安慰話:
「行了,快滾吧。哈工大那是造大國重器的地方,別給咱紅旗縣丟人。要是學不出個樣子來,回來我這廢品站也不收你!」
蘇雲笑了笑,轉身向外走去。
走到院門口時,她回過頭。
晨光中,那個有些佝僂的背影不知何時已經站得筆直。
老王頭扔掉了煙杆,對著蘇雲離去的方向,抬起那隻只有三根手指的右手,敬了一個並不標準,卻如山嶽般沉重的軍禮。
風吹過廢品站,鐵片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,像是無數英靈在回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