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處長臉色鐵青:
「你……你這是封建迷信!哪有機器還認地基的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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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要把什麼自己理解不了的東西都怪到迷信上去!這叫共振抑制與動態誤差補償。」
蘇雲吐出一串這個年代還沒普及的專業術語。
「不信?儘管拉走。」
「但醜話說在前面,一旦離地,數據模型崩塌,到時候省廳問責下來,是誰把一台國寶級的『工業母機』變成了廢鐵,這個責任……」
她盯著孫處長的眼睛,緩緩吐出三個字:
「你擔嗎?」
孫處長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。
要是真把好好的機器弄廢了,他頭上的這頂烏紗帽絕對保不住。
更何況,眼前這個小姑娘現在可是被中央掛了號的人物。
她的話,上面信,還是自己這個處長的話信?
答案顯而易見。
「這……這種技術壁壘,是不利於推廣的嘛!」
孫處長乾巴巴地憋出一句,氣勢已經全泄了。
「以後會有通用版的,但現在,只有這台孤品。」
蘇雲語氣淡漠。
「想用這台機器加工零件?行啊,把原材料拉到紅星廠來。我們要價公道,童叟無欺。」
孫處長臉色變幻了好一陣,最終狠狠把菸頭摔在地上。
「好!好一個蘇雲!好一個紅星廠!」
他轉身上車,車門摔得震天響。
「撤!」
三輛大卡車灰溜溜地走了,連口水都沒喝上。
車間裡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歡呼聲。
工人們恨不得把蘇雲拋上天去。
劉建國卻是一屁股癱坐在地上,擦著冷汗,又哭又笑。
「蘇顧問,你嚇死我了……要是他們真拉走了,咱們廠以後喝西北風去啊。」
蘇雲看著這位為了廠子操碎了心的老廠長從隨身的帆布包里,掏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筆記本。
「那塊板子其實只是個電源穩壓模塊,拔了也能用,嚇唬他們的。」
蘇雲壓低聲音說道。
劉建國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:
「啥?那你剛才……」
「但這本東西,是真的。」
蘇雲神色鄭重地拍了拍那個筆記本。
「這是我整理的《改型工具機維護與二次開發手冊》,還有未來五年紅星廠的技術升級路線圖。」
劉建國雙手顫抖著接過,覺得這本子比那幾噸重的工具機還要沉。
「劉廠長,紅星廠是我起步的地方。」
蘇雲環視著這間充滿機油味的車間。
「我雖然要去哈工大,但我不會忘了這裡。」
「只要這本冊子在,只要這幾台機器在,紅星廠就是我蘇雲的大後方。」
「以後我在哈工大搞出來的新技術,如果是需要落地的,紅星廠有『第一優先試點權』。」
這句話,比什麼省廳的嘉獎令都管用。
在這個技術就是命脈的年代,有了蘇雲這句承諾,紅星廠就等於拿到了通往未來的船票,誰也別想再動它分毫!
劉建國緊緊抱著筆記本,眼眶通紅。
在這個四十多歲的漢子臉上,露出了孩子般不知所措的感動。
接下來的幾天,紅星廠一號車間出現了一種奇異的生態。
那個曾讓無數人覺得高不可攀「女總工」,突然下了凡。
中午十二點,大食堂。
空氣里飄著大白菜燉粉條的味道,幾百號穿著深藍工裝的漢子正埋頭扒飯,鋁皮飯盒撞擊聲此起彼伏。
蘇雲端著那個掉了漆的搪瓷缸子,徑直走到鉚工組的長桌旁坐下。
周圍一圈工友瞬間安靜,咀嚼聲都停了,幾個膽小的甚至想起身讓座。
蘇雲沒理會這份拘謹,掰了塊饅頭蘸了蘸菜湯,拿筷子頭點了點劉大頭那隻全是油污的大手。
「劉組長,你左手虎口腫得老高,是不是昨晚裝配三號軸承的時候,為了趕進度直接拿錘子硬砸進去了?」
劉大頭臉漲得通紅,吭哧半天,憋出來一句:
「蘇顧問,那公差太緊,我想著砸進去緊實……」
「緊實?那叫內應力殘留。」
蘇雲咬了口饅頭,嚼得津津有味。
「那批軸承鋼脆性大,你這一錘子下去,顯微裂紋就出來了。回頭上路跑個幾百公里,變速箱就得炸膛。」
劉大頭冷汗當時就下來了,連那一兩肥肉都覺著不香了。
「下午去庫房領兩張1000號的砂紙,配合熱油煮裝。別心疼那點煤油錢,煮十分鐘,滑進去跟泥鰍似的,那才叫手藝。」
劉大頭撓著後腦勺,嘿嘿傻樂:
「知道了蘇總工!我這就去!」
蘇雲說完,端起飯盒晃悠悠走了,臨走前還順走了劉大頭飯盒邊那一瓣打算留到最後吃的鹹鴨蛋黃。
這種場景,在隨後的四十八小時裡頻繁上演。
車間角落的開水房。
鉗工老趙正提著暖壺接水,蘇雲拎著那個裝著圖紙的帆布包路過,突然停下腳步。
「老趙,你昨天磨的那把麻花鑽,后角是不是磨大了兩度?」
老趙被這突然的拷問嚇得手裡的暖壺塞子「啪」地掉在地上。
他是個有二十年工齡的老鉗工,手藝在廠里排得上號。
這會兒卻像個被老師點名的小學生。
「鑽削鑄鐵聲音不對,太脆。」
蘇雲沒看他,伸手幫他把地上的軟木塞撿起來,拍掉上面的煤灰,遞了過去。
「鑄鐵含碳高,后角小一點,刃口才耐磨。你那鑽頭鑽不了十個孔就得退火。」
老趙接過塞子,粗糙的大手微微顫抖。
他沒想到,昨天自己在角落裡乾的那點活,隔著半個車間都能被這位祖宗聽出來。
「蘇總工,您……您怎麼知道那是我乾的?」
「三車間除了你,沒人習慣在鑽孔前先用樣沖打三個定位點。」
蘇雲笑了笑,讓老趙心裡那股子熱氣直衝眼眶。
「這是好習慣,我看全車間就你還守著這規矩,請一定要保持。」
說完,她轉身走向二樓的技術室,留給老趙一個瘦削卻挺拔的背影。
老趙攥著那枚暖壺塞子,站在熱氣騰騰的開水房裡,眼眶莫名發酸。
他是個粗人,不懂什麼國家大義。
但他知道,蘇總工記得他的名字,認得他的手藝。
這就夠他給紅星廠賣一輩子命。
漸漸地,工人們發現蘇雲其實沒那麼可怕。
她雖然不怎麼笑,說話也直來直去不留情面。
但她指出的每一個問題,都是為了讓他們少返工、少挨罵。
那些平日裡只會拿著茶杯在辦公室看報紙的技術員,跟蘇雲一比,簡直就是地里的爛白菜。
最讓大伙兒心裡發顫的是,蘇雲記得住每一位工人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