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裡眨眼間亂成一鍋粥。
楊之起紅著雙眼,被怒火沖昏了頭腦,楊之雪的拼命拉扯,尤其礙事,他一個用力將人摔到一邊。
楊之雪一個踉蹌,後退了好幾步,才堪堪穩住自己的身形。
楊之雪顧不上喘口氣,趕緊又上前,緊緊抱住楊之起的胳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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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年正是衝動莽撞的年紀,火氣上頭什麼分寸、避嫌的,都顧上 ,統統拋之腦後。
滿腦子都是衝進房裡跟任玉梅對峙,討一個說法,扳回自己的臉面。
楊之雪是女子,力氣沒有半大小子有勁。
此刻死死拽著弟弟的胳膊,根本摁不住暴怒的他。
又氣又急連聲勸阻,聲音都帶上了慌亂:「之起,別鬧了。趕緊停下,大清早的像什麼樣子。
這不是你的事。
你二哥還什麼都沒有說,你操的什麼心?
嗯?
聽話,咱們上學去,別鬧了........」
一旁的楊婆子看著亂糟糟的院子,撒了一地的飯菜碎碗,胸口陣陣發悶,指著楊之起的背影連聲呵斥。盛怒之下的楊之起根本就不聽,只管往裡沖。
老三楊之傑站在一旁,沒有上前阻攔,只冷眼旁觀,眼底藏著一絲看熱鬧的漠然。
甚至隱隱覺得,能逼得任玉梅服軟認錯,鬧大一點也無妨。
新房內的任玉梅聽得清清楚楚。
她上輩子隱忍退讓,受夠了楊家這種不分青紅皂白、全員抱團欺壓自己的架勢。
上輩子她事事忍讓,換來的是得寸進尺,這輩子她絕不委曲求全。
聽見門外少年不依不饒的叫罵衝撞,她心底最後一點耐心徹底耗盡,直接拉開房門,走了出來。
剛出門,迎面就是奮力衝過來的楊之起。
少年眼眶通紅,氣勢洶洶,見到她,抬手就要去推搡任玉梅。
任玉梅早有防備,身子一側,同時抬胳膊順勢往外擋。
她力道不大,只是借力卸力,想把衝動的少年擋退幾步,不讓他近身。
可楊之起沖勢太猛,腳下又是他剛才摔碗散落的碎瓷片和油膩的飯湯。
地面濕滑,被任玉梅這麼一擋,他重心失衡,整個人往後踉蹌著狠狠摔了出去,重重跌落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眾人驚呼一聲,還沒來得及上前攙扶,意外驟然發生。
他向後摔倒的瞬間,脖頸後側不偏不倚,狠狠壓過一塊翹起的碎瓷片。
尖銳的瓷片劃破了他細嫩的皮肉,下一秒,鮮紅的血液立刻順著脖頸流淌出來,順著衣領往下滲,瞬間染紅了半截衣襟。
「血......出血了.......」
楊之雪嚇得臉色慘白,失聲尖叫出來。
楊之起原本摔得後背發麻,卻不以為然。有時候和村子裡的半大小子玩,摔的比這還狠的是常有的事。
還想逞強爬起來繼續爭執,脖頸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,溫熱的液體順著脖子往下流,伸手一摸滿手鮮紅。
看著掌心的血跡,年少的孩子慌了神,嚇得身子發抖,一時沒了反應,呆呆坐在地上。
楊婆子嚇得腿一軟,踉蹌著快步衝過去,一把抱住小兒子。
看著兒子脖頸上長長的一道血口子,鮮血不停往外冒,又怕又心疼。
也顧不上計較誰對誰錯,滿腦子都是孩子受傷的事,慌忙用袖口按住傷口,聲音都在發抖。
「快,趕緊送衛生院,趕緊去醫院。」
楊之傑也慌了,再也沒有看熱鬧的心思,聽了母親的話,連忙衝出去借鄰居的三輪車。
一家人手忙腳亂,小心翼翼扶著嚇傻的楊之起,匆匆往鄉鎮衛生院趕。
一路顛簸,楊之起脖頸的傷口一直滲血,臉色越來越蒼白,之前的囂張蠻橫蕩然無存。
鎮上醫生給包紮了傷口,打了破傷風,掛了消炎水。
楊婆子守在病床邊,看著輸液的小兒子,心疼得直掉眼淚,壓抑的火氣也上來了。
若不是任玉梅不肯解釋,根本鬧不出這種禍事,自家兒子也不會平白無故受傷住院。
哪怕是意外,根子也全在這個新媳婦身上。
消息很快傳到了的付莊鄉稅務所。
一大早,楊之洋正坐在辦公室整理收繳的營業稅票據。
翹著二郎腿暗自得意,覺得自己真是英明神武。
做出連夜就走的決定,讓他掌握了主動權,不用應付虛偽的任玉梅,更不用落入任玉梅的圈套。
正整理手頭的活,所里相熟的同事就匆匆跑來傳話,語氣急切:「之洋,你趕緊回家看看吧。你家裡出事了,你小弟在醫院住院,說是脖子受傷流血不少,家裡人讓你趕緊過去。」
楊之洋心裡咯噔一下,放下手裡的帳本。
他昨晚才離開家,一天不到的功夫,家裡居然鬧出了住院的大事。
他來不及多問細節,立刻推上自行車,急匆匆往醫院趕。
一路蹬車疾馳,半個多小時後,楊之洋趕到鎮醫院病房。
病房裡光線明亮,消毒水的味道刺鼻。
楊之起半靠在病床上,脖頸纏著厚厚的白紗布,臉色蒼白萎靡,沒了往日的活潑頑劣。
楊婆子坐在床邊抹眼淚,滿臉心疼與憤懣。
大姐楊之雪在一旁幫忙照看,神色疲憊又無奈。
而病房角落,靜靜站著一道大紅新衣的身影。
一身喜慶紅褂子,與滿室素白冷清的病房格格不入,格外突兀。
是任玉梅。
這是兩人重生之後,第一次正式見面。
楊之洋目光淡淡掃過去,沒有新婚夫妻的溫情,眼底平靜無波,冷得沒有一絲溫度。
經歷過上輩子三十年的欺騙與拉扯,又重生歸來,眼前這個女人,早已讓他在心底剝離了對她所有的情意,只有冰冷的戒備與疏離。
任玉梅同樣看向他。
眼前的楊之洋年輕挺拔,眉眼鋒利清亮,處處都是年輕人的朝氣蓬勃。可那雙眼睛裡的深沉城府、冷靜克制,根本不是一個二十二歲楊之洋該有的模樣。
這一刻,任玉梅心底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破滅。
真的是他,他真的帶著一輩子的記憶重生了。
兩人四目相對,沒有爭執,沒有問候,沒有寒暄。
空氣死寂沉悶,無形的張力在兩人之間炸開,比起病房裡的傷痛,這份無聲的對峙,更讓人窒息壓抑。
楊婆子看見兒子趕來,找到了主心骨,壓在心底的委屈和怒火瞬間爆發,哽咽著開口。
「老二,你可算來了。
你看看你弟弟,好好的孩子,大清早被她推得摔在碎瓷片上,脖子劃了這麼長一道口子,差點沒命。」楊婆子說著比劃著名,氣憤的不行。
「我以前還勸你,是你誤會她了,現在我看啊,都是我瞎了眼。
這個媳婦,心思太硬,太能鬧事了。
新婚第一天就把家裡鬧得人仰馬翻,還傷了自家人。
哪有這樣當人媳婦的,你看看十里八村哪家的媳婦是這樣的?敢這樣的?
這樣的媳婦,咱家要不起......
哎,哎......我的命苦喲........
娶了媳婦也享不了福。」
楊之洋沒有立刻接話,也沒有立刻追責。
他靜靜看著角落裡沉默的任玉梅,眼底寒芒暗涌。
任玉梅迎著他冰冷的目光,沒有躲閃,沒有低頭,依舊身姿挺直,眼底帶著幾分坦然,幾分倔強,還有一絲無人讀懂的複雜情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