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任素窈

  病房裡的哭聲使氣氛愈發壓抑凝滯。

  楊之洋不再搭理任玉梅,決定先安撫情緒激動的老娘。

  他伸手拍了拍楊婆子的後背,「媽,你先彆氣。

  也別著急上火,氣壞身子不值當。

  老四年輕,好的快。過不了幾天又活蹦亂跳了,還讓你頭疼。」

  楊婆子哭聲一頓,想起老四皮實的讓人頭疼的一面,瞬間覺得,這樣也好,起碼老實了。

  安撫好母親的情緒,他低頭仔細打量著楊之起脖頸上厚厚的紗布。

  少年臉色蒼白,往日裡活蹦亂跳的小孩蔫頭耷腦的靠在床頭,眼神里充滿了後怕與無助。

  楊之洋眼底掠過心疼,溫聲詢問:「疼得厲害嗎?醫生怎麼說,會不會留疤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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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楊之起被他一問,委屈湧上心頭,眼眶瞬間紅了,哽咽著搖頭,又點頭,含糊不清地說:「疼……縫了好幾針,醫生說要好好養,沒大問題。

  還說不是疤痕體質的話,會有一條印,不會明顯。

  要是疤痕體質的話,疤瘌就會很大。

  嗚嗚......二哥,我是瘢痕體質嗎?」

  「不是。」楊之洋安慰他,放心不少,「好好躺著養病,別亂動。」

  話落,他直起身,目光掃過病房裡的幾人,最終落定在楊之傑和楊之雪身上。

  「大姐,是怎麼回事?是因為什麼鬧起來的?之起怎麼受的傷,原原本本告訴我。」

  楊之傑見狀,不用大姐回答,自己也不敢隱瞞,將早上飯桌旁的爭執全盤托出。

  聽完前因後果,楊之洋一瞬間覺得荒謬可笑。

  他以為是多麼嚴重的大事,畢竟都鬧到住院的地步了。沒想到自己都躲開了,還會因為自己鬧出事。

  家人都是為了自己討公道,他也不能說什麼。

  下意識轉頭,目光落在角落的任玉梅身上。

  不得不承認,任玉梅生得極好。

  同樣是日日下地幹活、風吹日曬的農村姑娘,村里其他姑娘大多皮膚黝黑、手掌粗糙,土氣的不行,唯獨她得天獨厚。

  田地勞作未曾磋磨掉她的姿色,肌膚依舊白皙乾淨,眉眼清秀靈動,身段勻稱挺拔,站在一眾村姑里,永遠是最出挑的那一個。

  很快,楊之洋就發現了不對。

  上輩子流言纏身的任玉梅,眼底都是怯懦與侷促,是想要人認可的委屈。

  彼時她自知深陷非議,在自己面前始終抬不起頭。

  看自己也是低頭垂眼、小心翼翼,帶著揮之不去的心虛。

  任由他猜忌、冷待,從不反抗。

  那時的她,或許是心裡有鬼,怕自己深究,拆穿,更怕自己不肯做接盤俠。

  但現在,不同了。

  她高高昂著下巴,脊背挺得筆直,沒有愧疚怯懦。

  尤其是那雙眼睛,清亮銳利,眼底翻湧的恨意濃烈直白,如有實質,赤裸裸落在他身上。

  楊之洋讀懂了她的眼神。

  她恨他。

  恨他新婚夜連夜出走,恨他不按她的劇本走,恨他不肯乖乖妥協,不肯接納她腹中的孩子,不肯替她和姦夫的孽種兜底買單。

  心念至此,楊之洋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。

  果然,江山易改本性難移。

  這個女人,永遠只會自私地算計旁人,從不反思自身分毫。

  懶得跟她迂迴拉扯,直接決定先發制人。如果不是因為老四,他連話都不想和這個賤人說。

  他目光冷冽,語氣帶著幾分譏諷,「我昨夜之所以不在家,是因公務緊急需要去單位,一直在單位處理工作。

  為的是公事,也是身不由己。

  你在家中,不想著安撫家人情緒,反倒揪著一個半大不懂事的孩子糾纏對峙,甚至還動手。

  任玉梅,你未免太過小題大做、心胸狹隘了吧。

  你,不配做他們的嫂子。」

  任玉梅聞言,紅唇微勾,勾起一抹極致冰冷的笑。好像她很稀罕做他們的嫂子一樣,楊之洋這個狗男人還是一如既往的自戀呢。

  她沒有出聲辯駁,只是微微動了動唇,無聲吐出幾個字。

  沒有聲音,可楊之洋看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任、素、窈。

  剎那間,楊之洋臉上的從容褪去,臉色沉了下來,眼底翻湧著震驚、戾氣與複雜。

  他身形微頓,若有所思地緊緊盯著眼前的女人。

  任玉梅並無慌亂躲閃,坦然迎上他深邃銳利的目光。

  任由他細細打量、反覆揣測,眼神坦蕩又漠然,仿佛早已看透他,一點都不懼他的審視。

  一旁的楊婆子、楊之雪和楊之傑,雖看不懂兩人之間無聲的交鋒,看不清其中玄機,卻敏銳察覺到氣氛的詭異。

  兩人四目相對,無聲對峙著,不像是新婚夫妻,反倒像是積怨多年的仇人碰面,暗流洶湧,讓人膽寒。

  楊之洋無心顧及家人,心底的震動與忌憚翻湧不止。

  他迅速收斂心緒,轉頭對著母親沉聲交代:「媽,你們在這好好照看之起,我帶任玉梅出去說幾句話。」

  話音剛落,他不等眾人反應,大步上前,伸手抓住任玉梅的手腕,力道又沉又緊,不容她掙脫,強行拉著她走出病房。

  任玉梅被他突如其來的力道拽得一個踉蹌,腳步不穩,險些摔倒。

  她立刻掙扎著想要甩開他的桎梏,可楊之洋的手掌堅硬有力,攥得死死的,沒有一點鬆動的餘地。

  幾番掙扎無果,她又氣又怒,壓不住心底的怒火,低低罵了一句:「狗男人,放開我!」

  短短几個字,如同驚雷般在楊之洋耳邊炸開。

  他身子一僵,閉上雙眼,心頭湧上一股極致的荒謬與無力。

  這一刻,他確認了,也莫名共情到了任玉梅知道他也重生時的憋屈與不甘。

  只有歷經三十年糾纏、相互怨懟的他們,才會有這樣的稱呼。

  年輕時候的任玉梅,哪怕再生氣、再不滿,也會偽裝溫順,從不會這樣直白刻薄。

  隨著時間的增長,兩人日日爭吵、彼此憎惡,她只要和自己說話,開口永遠都是這三個字打頭,刻薄又刺耳,貫穿了他們的半生。

  老天爺何其不公?!

  他重生歸來勢要改寫命運的,偏偏也讓這個自私又惡毒的女人,得了這逆天重來的機會。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底翻湧的戾氣,不再多言。依舊牢牢攥著她的手腕,快步帶著她走到醫院後院僻靜無人的角落。

  四下無人,風吹樹葉的輕響,隔絕了旁人的視線與耳朵,他也鬆開了緊握著的手腕。

  任玉梅收回手腕,揉搓著被攥出紅痕的肌膚,眉心緊蹙,心底寒涼。

  兩輩子了,這個男人還是不會對自己憐香惜玉,永遠粗魯、不近人情。

  恍惚間,她又想起上輩子他對那些紅顏知己的溫柔體貼、耐心細緻。

  兩相反差,刺眼又諷刺。

  她一時茫然,分不清自己這輩子繼續和他糾纏、拉扯,到底值不值得,是對是錯。

  看著她失神發呆的模樣,楊之洋眼底不耐,率先打破沉默,語氣冷硬,連珠炮似的追問:「你剛才什麼意思?你說任素窈是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她現在還只是個孩子,你連一個無辜的小姑娘都不肯放過嗎?

  到底想對她怎麼樣?」

  任素窈,是上輩子和他牽扯最深、也是被自己辜負最很的姑娘。

  此時不過是個不諳世事,懵懂無知的孩童。

  任玉梅被他突如其來的質問驚得回神,愣了一瞬,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,仰頭放聲大笑起來,笑聲凜冽又悲涼,帶著無盡的嘲諷。

  「哈哈哈!

  我能怎麼她?

  我又能怎麼她?」

  她收住笑聲,眼底寫滿了冰冷的鄙夷,死死盯著楊之洋,字字誅心:「現在知道心疼她了?

  當初你一意孤行,肆意猜忌、消耗她的時候,怎麼不知道心疼?」

  「楊之洋,你這個狗男人,骨子裡就是賤!

  虛偽,自私,呸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