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之洋聞言,立刻拿起桌上的酒瓶,給四叔楊守義滿滿斟上一杯酒,隨後給自己也倒滿,抬手舉杯一碰。
酒杯相撞發出清脆的輕響,他仰頭一飲而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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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下酒杯後,他臉上帶著真誠的笑意,也跟著認真說道。
「四叔,我是真心實意的,沒有開玩笑。
幾個堂哥有他們的追求,也不是看不上,其實我也能理解。
畢竟工資的確低,他們要養老婆孩子,光靠那點死工資,根本就不夠。
但我不一樣,我是單身,不用養家餬口。
能進稅務所上班,絕對踏踏實實做事。
能當人民的公僕,我打心底里覺得光榮,驕傲。」
「機會我可以給你。」
楊守義緩緩開口,定下了基調,「所里現在有內部推薦的空缺,不用對外招考。
但你也別高興得太早,以你高中沒考上大學的學歷,正經辦事員的崗位肯定輪不到你。只能先從工勤崗做起,日常就是後勤打雜、跑腿,瑣碎活不少。」
楊之洋連連點頭,心裡門兒清。
九十年代的鄉鎮公職體系尚且寬鬆,內部推薦確實能破格入職,但學歷是自己實打實的硬傷。
沒有大學文憑,根本摸不到正式辦事員的門檻。但是能先進所里,就已經是天大的機緣。
他想的也開,只要能踏進稅務所的大門,有四叔這座靠山在,憑著自己的腦子和眼力,踏踏實實熬幾年,在想想辦法,絕對能拿下正式編制。
楊守義一眼就看穿了他心底的僥倖心思,當即開口敲打,語氣也嚴肅了幾不少:「你別仗著我是你四叔,就覺得可以在所里肆意妄為,可以被特殊對待。
我這邊管得只會更嚴。
你要是犯錯,我只會罰得比別人更重,一點情面都不會給你留的。」
「你既然說了要做人民公僕,就要踏踏實實做事。
這工作看著輕鬆,實則責任不小,往後你要比別人更勤快、更細心、更穩重,收起浮躁心思,好好幹活,明白嗎?」
面對四叔的再三叮囑和敲打,楊之洋沒有牴觸。
他心裡清楚四叔是為自己好,是真心想提攜自己,才會敲打。
不然,放任不管,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。能在體制里工作的人,哪個不是八百個心眼的,自己這點小聰明根本不夠看。
相比於下地種田、進廠打工的辛苦,所里的工作已經是不錯的美差了。
就算是為了擺脫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苦日子,他也會踏踏實實幹好。不然丟了工作,他哭都沒有地方哭。
叔侄二人一番交談,確定了入職的事。
靠著四叔的提攜,楊之洋順利進入付莊鄉稅務所,做起了基層工勤人員。
思緒從過往回憶里抽回,自行車已經穩穩停在付莊地稅所大門口。
夜色深沉,大院安安靜靜的。
所謂的地稅所,其實並沒有獨立院落,是和工商所共用一個大院子。內部區域隔開,各自獨立辦公而已。
看門的老張頭正坐在門衛室抽菸,看到門口停下的自行車,以及一身新衣的楊之洋,當即笑著打趣起來。
「喲,這不是今天的新郎官嘛!
大喜的日子,放著熱乎洞房不待,跑單位來幹啥?
愛崗敬業都到這份上了?
新婚都不在家裡過了?
你這樣可不行啊,新娘子會依你?」
楊之洋停好車,動作熟練地從口袋裡摸出一包喜煙,抽出一根遞過去,又順手掏出打火機,親自給老張頭點上,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。
「叔,可叫你說對了,咱這不是敬業嘛。
我都要洞房了,突然想起前天收的幾筆營業稅還沒上交入帳。
這筆公款就放在辦公室抽屜里,沒人看著實在不放心啊。
萬一夜裡進人被偷了,那可就是我的責任了。
我能咋辦?
只能提起褲子趕緊過來守著,咱得敬業,不能給所里找麻煩不是。」楊之洋裝作無奈的樣子說道。
「來,叔,抽菸,沾沾喜氣。」
老張頭叼著煙,深吸一口,看著眼前熱情隨和的楊之洋,心裡莫名,有些詫異。
楊之洋剛來單位的時候,待人還是挺客氣的。
上班時間久了,年輕人心氣上來,多多少少有點傲氣。
平日裡見到他這個看門老頭,頂多點頭打個招呼,極少主動遞煙、閒聊說話。
他暗自感慨,果然是成家立業,人一結婚就穩重懂事了。
老祖宗的話從來沒錯,真是嘴上沒毛辦事不牢,成家之後才算真正長大成人。
老張頭當即信了他的說辭,連忙擺了擺手催促道:「倒也是,公事要緊,那你趕緊進去守著!今晚怕是睡不了安穩覺了,熬一熬,明天銀行開門第一時間趕緊存進去,千萬別出岔子。」
「謝謝張叔提醒。」楊之洋笑著揮揮手,走進大院。
他之所以對老張頭熱情解釋,是故意的,說白了就是為了給自己鋪路作證。
老張頭是所里出了名的大嘴巴,沒個事,就喜歡和人嘮閒話。
他敢肯定,明天一早,整個稅務所、乃至隔壁工商所的人,都會知道他新婚當夜棄洞房、守公款的事。
這樣整個單位的人,都能給自己作證。
如此一來,他留宿單位,所有人都會覺得他盡職盡責、愛崗敬業,算是給自己留了個好名聲。
只要他接下來一段時間持續留宿單位、不回家,就能完美避開和任玉梅的獨處,徹底斷了對方栽贓自己的可能。
簡直是兩全其美,一舉兩得。
他這話也不算撒謊,辦公室確實放著幾百塊的營業稅款。其實數額不大,風險極低,他來不來都沒有關係。
大錢他也不敢放住處的,大院說是有安保,有門衛看守,其實就是擺設,不安全的,這是人盡皆知的事。
但是大家不知道自己這裡是小錢啊,所以他找的這個理由非常完美。
走進辦公區,樓道里黑漆漆的。
鄉鎮基層單位條件簡陋,除了領導有單獨的宿舍小院,普通職工只能委屈湊合。
楊之洋作為最底層的工勤人員,辦公室就是他的日常起居地。
一間三十平左右的小辦公室,擺放著一張辦公桌、兩把椅子。
屋子最裡面拉著一道薄薄的布帘子,帘子後面塞著一張單人小床,就是他平日裡睡覺休息的地方。
辦公、住宿一體,簡陋卻清淨自在。
折騰了一天,楊之洋早已身心俱疲。他打了盆涼水簡單洗漱了一下,就累的躺倒在小床上。
相比於要面對家裡壓抑虛偽的新房新人,這裡算是他難得的臨時避風港。
閉上眼睛,腦海里還在復盤今晚的事情。
只要堅持不回家、不碰任玉梅,上輩子的孽緣,這輩子就能徹底改寫。
心緒漸漸平穩,他很快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