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臨近臘月年關,村子裡就越熱鬧紅火。
家家戶戶開始掃屋除塵、蒸饃炸果、備辦年貨,炊煙裊裊終日不散。
大人們奔波忙碌,抽空趕年集、置新衣、買春聯鞭炮,步履匆匆將樸素的日子烘得熱氣騰騰。
放了寒假的小孩子,是村里最自在的身影。
三五成群穿梭在村巷田埂,瘋跑嬉鬧,不知疲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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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吃飯的時候,也不用大人催促喊叫,身上仿佛裝了鬧鐘一樣,方才還喧鬧成片的村子大場,瞬間一鬨而散。
個個撒丫子往家奔,轉眼就消失在各家院門之後,
空蕩蕩的大場和未盡的嬉笑聲迴蕩在風裡,餘音裊裊。
任素窈小小的身影,亦穿梭在這群孩子之中。
她年紀最小、個頭最矮,兩條細細的小短腿根本跟不上堂姐的腳步,踉踉蹌蹌跟在她身後,拼命追趕。
冷風颳著她的小臉,跑得小臉通紅、氣息不穩,卻依舊不敢停下。
剛轉過土牆拐角,錯落的磚房一下子擋住了視線。
前頭快步奔跑的堂姐身影一晃,徹底消失不見。
小小的巷子空空蕩蕩,熱鬧的小夥伴們轉瞬遠去,就她一人孤零零站在原地。
這樣的情形,她早已習以為常。
堂姐是大孩子,嫌棄她年紀太小,是累贅,不願帶著她一起玩耍。
不過任素窈小小的人乖巧軟糯,從不哭鬧黏人,只是安安靜靜跟在身後,不給自己添麻煩。
哪怕次次被落下,也從不會回家告狀。
堂姐雖然嫌她麻煩,還是會帶她一起玩。就是很多時候,會忘了這個小堂妹的存在。
比如現在。
此刻四下無人,心裡的委屈還是悄悄冒了出來。
她小小的嘴巴一撇,烏黑的眼眸瞬間蒙上一層水汽,稚嫩的小手快速在眼角抹了兩下,把將要落下的淚珠憋了回去。
不再追逐奔跑,也不敢四處亂逛不回家。
垂著小腦袋,拖著慢吞吞的腳步,沿著巷道一步步往前挪,打算回家。
沒走幾步,前方忽然出現兩道粗壯的大柱子,直直擋住了她的去路。
咦?
哪裡來的大柱子?
任素窈小小的身子一頓,一臉好奇地抬頭望去,視線穿過兩根柱子的間隙,猝不及防撞進一雙溫柔含笑的眼眸里。
任素窈人小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雙眼睛,就覺得好看,而且感覺他很喜歡自己。
暖融融的,讓人一點都不害怕。反而透著滿滿的善意,像是.....像是打心底里喜歡自己。
下一瞬,一塊裹著透亮糖紙的牛奶糖,出現在她眼前,甜香淺淺漫開,勾得人口舌生津。
任素窈的喉頭不自覺滾動兩下,眼巴巴盯著那塊糖,眼底的渴望直白又濃烈,根本藏不住,卻也怯懦著不敢要。
鄉下日子清貧,沒什麼零食,糖塊難得,對小孩子有著致命的吸引力。
任素窈即使饞的流口水,也不敢伸手去接陌生人的糖。乖乖的站在原地,小手緊緊攥著衣角,一臉糾結的看著這個陌生的大人。
楊之洋看著眼前的小豆丁,眼裡熱意泛濫,百感交集。
時隔多年,他終於再次見到了任素窈,雖然是小時候的她。
鮮活、稚嫩、真切地站在自己眼前。
就是真小啊,他有些哭笑不得。
上輩子兩人認識,她已經是大人了。
雖然他們年歲相差頗多,但是相處的非常融洽。自己當時並沒有太在意年齡差,或者說是下意識的忽略了。
但是現在,嗯,這感受真直觀。
今日所見,才真切體會到時光的分量。
眼前的小姑娘才堪堪到他大腿高度,小小的一團,單薄得讓人心疼。
她身上穿著一件改過的棗紅色小棉襖,底色偏沉,應是大人的舊衣。
她有個手巧的媽媽,細細裁剪改小,又在衣擺、袖口處用鮮艷的碎布,縫上了小巧的白兔、蘿蔔和碎花圖案,精巧別致。沖淡了舊衣的老氣,顯得靈動又可愛,看著很新奇。
尤其是她下身套著黑白毛線織就的豎條紋毛褲,雖是舊物,卻洗得乾乾淨淨,能看出家裡人細緻的照料。
不過再精緻的針線,也遮不住孩子骨子裡的單薄。
任素窈實在太瘦了,小臉尖尖的,巴掌大的臉蛋沒幾兩肉。
頭髮枯黃毛躁、軟軟塌塌的,不像別家同歲的小孩兒那樣烏黑亮澤、蓬鬆茁壯。
楊之洋想起長大後任素窈笑著和他提起的往事。
她自幼體質孱弱、先天不足,兒時小病不斷,風吹即病。媽媽一度擔心,總怕她熬不大、養不活。
奶奶更是隨口喚她黃毛丫頭,幼時的她無知,只當是乳名,不以為意。
直到稍大懂事一點後,堂哥才悄悄告訴她,這是奶奶嫌棄她頭髮枯黃、身子瘦弱給她起的外號。
每每說起這件事,她都氣鼓鼓的,小臉緊繃,委屈的不行。
他覺得有趣,總忍不住伸手捏捏她的臉。
等楊之洋回神,才發覺自己已經下意識抬手,指尖正輕捏著小姑娘軟軟的臉頰。
小丫頭瞪圓了烏黑的大眼睛,敢怒不敢言的看著自己。
可能是疼了,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,眼底蓄滿了晶瑩的淚花,眼看就要落淚。
楊之洋嘴角抽搐,直呼糟糕,連忙收回手,快速剝開糖紙,將甜甜的奶糖小心翼翼填進她小小的嘴裡。
清甜的糖味瞬間在舌尖化開。
任素窈忘了方才的微疼,眉眼彎彎,立馬綻開甜甜的笑意,露出粉嫩細軟的牙床,乖巧又可愛。
「謝……謝謝叔叔。」軟糯的童音響起,她口齒不清的說著,看著乖巧又懂事。
楊之洋聞言無奈扶額,心底嘆氣,真是的,扎心了小丫頭。
他輕輕揉了揉她枯黃毛躁的小腦袋,將口袋裡的糖,全部塞進她的小棉襖兜里,溫聲叮囑:「回去吧,不許喊叔叔,聽見沒?
來喊聲哥哥,把哥哥哄高興了,下次哥哥來,還給你帶糖吃。」
任素窈連忙伸出小手,緊緊捂住自己的小兜兜,一臉戒備的看著他。
她怯生生地往後小步後退,一邊退一邊抬著亮晶晶的眼睛打量他,確認眼前的陌生叔叔溫柔無害、不會傷害自己。
退到自認安全的距離後,立馬轉身撒丫子狂奔。
不過片刻,小小的身影便徹底消失在巷尾。
楊之洋看著她倉皇卻機敏的背影,忍不住低低失笑。
小丫頭的警惕心還行,原來她的財迷屬性現在就有了。
就算是跑,也要拿到糖,拿足好處立刻跑路。
年紀不大,心眼還不少。
笑意散去,楊之洋又惆悵起來。
小豆丁還是太小了啊,才到自己大腿根,等她長大任重道遠啊。
長成記憶里那個明媚、樂觀、堅韌的大人,還有漫漫長路要走。
不過此行見到人也算是圓滿了。
重生後一直想著過來看看小時候的任素窈,總算見到了。
就是.......
怎麼說呢,既新奇又失望,總感覺自己畜生一樣,哎.....
一想到往後漫長的歲月,再想到自己此番靠近的目的,莫名升起一陣荒謬的自責。
她這樣天真爛漫、不染塵埃,自己卻帶著兩世的滄桑,早早窺探、靠近她的童年,真是荒唐又卑劣。
但是讓他放手,他又做不到.......
風掠過空曠的村巷,帶著臘月的清冷與年關的煙火氣,吹散了方才的甜意。
楊之洋靜靜佇立在原地,望著小孩兒遠去的方向,眼底五味雜陳,一聲輕嘆溢出唇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