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暫的悵然過後,楊之洋很快斂去心底紛亂的情緒,強迫自己振作精神。
多想無益,前路漫漫,糾結過往的虧欠與未來的變數終究無用。
眼下最重要的是怎麼接近任素窈,至於以後會怎麼樣再說吧。
自己也不必急於靠近任素窈,免得驚擾了她安穩平淡的童年,反倒徒生波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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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日方長,現在他最重要的是,該怎麼才能補貼一下任素窈。
小豆丁太單薄了,讓他放心不下。
無論如何,他都要補貼她的。
自己的媳婦兒自己養,從小養,嘿嘿......
這體驗?
還挺美的,嘿嘿......
讓小媳婦吃的好一點,把孱弱的底子慢慢養好。
不必再像前世那般,小時候一直體弱多病,直到長大後才有所改善。
想通這些,他的心情好了很多,莫名的興奮起來。
楊之洋拍了拍身上的塵土,收拾好心情,推起自行車,翻身落座,蹬車朝著單位返程。
冬日的冷風迎面吹來,吹不散了巷弄間越發濃烈的年味兒,更吹不散他心頭的火熱。
正陽縣西南片區,錯落分布著三大鄉鎮,呈穩固的三角格局遙遙相望。
黃山鎮是楊之洋的老家,半竹園鄉是任素窈的故土,而他眼下供職的付莊鄉,恰好坐落三地中心,地理位置居中,往來三地都不算遠。
三個鄉鎮皆是正陽當地數得上的大鄉,耕地遼闊,人口眾多,大多村民世代以農耕為生。
任素窈家的情況和上輩子的楊家相差無幾,都是本本分分的普通農家。
沒有靠山、沒有餘財,全靠一身力氣在地里刨土謀生,過得並不寬裕。
楊之洋腦海中想起任素窈和他閒聊時說的家事,心底愈發柔軟酸澀。
任素窈的父親家中兄弟姐妹共五人,大伯居長,父親排行最小,中間依次三位姑姑。
大姑早年機緣巧合嫁入正陽縣城,是全家境況最好的一個。
二姑嫁在半竹園鄉本地,奈何姑父英年早逝,年紀輕輕便守了寡。無依無靠的,獨自撐著一個家,日子過得相對差一點。
最小的姑姑同樣嫁在鄉下,家境普通,最是勢利刻薄。
最讓人寒心的是,小姑同為女子,親身經歷過鄉下女子的諸多不易,本該惺惺相惜,卻偏偏格外看不起任素窈的母親。
只因任母接連生下兩個女兒,沒有誕下男丁。
便經常對其冷嘲熱諷、處處排擠,登門也少有好臉色,言語間滿是輕視鄙夷。
任素窈每每提起這件事,總是氣得鼓鼓的,滿眼不服與委屈。
她始終想不通,同為女人,何苦為難女人?
明明自己也是身為女子,飽受世俗偏見,卻轉頭就拿著重男輕女的尺子丈量旁人。
仗著自家有兒子,便肆意踐踏旁人尊嚴,刻薄又雙標。
好在任素窈的父親心性寬厚,沒有重男輕女的老舊思想。
家裡沒有男丁,他從無怨言,反倒將兩個女兒視若珍寶、悉心疼愛,傾盡所有給她們偏愛與呵護。
只是他性子太過老實敦厚,在人情複雜的鄉下,這樣溫順的性子,註定容易受欺、吃虧受累。
也正因如此,同村尚未出五服的堂伯,經常欺負她家。
這也是任素窈最生氣的地方,爸爸性子和善,在村里名聲其實很好,倒沒有人說三道四的。
反而是自家族親,欺負他們。
堂伯不就是仗著家中連著生了兩個兒子,自覺腰杆挺的直嘛。
氣焰囂張的瞧不上村里子無男丁的家庭,針對刁難,言語嘲諷,更是家常便飯。
任素窈從小就爭氣、要強。
她從不因自己是女兒身就自怨自艾,反倒把自己活成了男孩子的模樣。
鄉下地里的粗活、重活、累活,犁地、割麥、插秧、除草,她樣樣能幹、樣樣精通,從不偷懶示弱。
楊之洋還記得任素窈曾笑著和他說起,有一年農忙搶收麥子。天氣酷熱難耐,她頂著烈日下地割麥,硬生生中暑暈倒在地。
醒來稍作歇息,緩過來後,二話不說繼續下地幹活,一點都沒有嬌氣退縮。
村里人提起她,無一不誇讚她勤快能幹。
每每談及堂伯家引以為傲的兩個兒子,任素窈眼底總會揚起一抹得意、不屑的笑。
堂伯家有兒子又如何?
除了負擔重,什麼好處都沒有。
到頭來兩個大堂哥年歲漸長,卻因家境普通、家底薄弱,遲遲娶不上媳婦,成為全村笑談。
那洋洋得意的小模樣,可愛又鮮活,讓他難以忘懷。
這也是楊之洋最佩服任素窈的地方。
哪怕所處環境不好,也能樂觀對待。
從未被生活磨掉稜角、善意,始終堅韌向陽。
他後來常常忍不住想,若是沒有自己的出現,若是自己沒有給她帶來那些風雨波折,她定然會順遂一生,活得自在坦蕩、光芒萬丈。
自己現在去打擾她的生活到底對不對?
是自己自以為是的救贖還是打擾?
這一刻,向來果決篤定的楊之洋,第一次沒了自信,心底生出幾分茫然與遲疑。
車輪碾過鄉間土路,軲轆轉動帶起細碎塵土,一路思緒紛亂,不知不覺間,單位已經近在眼前。
臨近年關,單位現在已經不忙了。
該收尾的工作已經辦結,該上報的材料早已歸檔,年底清閒鬆弛,成了常態。
這個時候上班極為寬鬆自由,只要本職工作按時保質完成,沒人嚴苛計較遲到早退、在崗時長。
大多時候都在閒散摸魚,靜待過年放假。
楊之洋停好車子,便看見單位大門內側靜靜佇立的身影。
無力的輕嘆一聲,麻煩找上門了。
他沒說什麼,上前打開門,側身將人迎進屋內。
冬日寒風凜冽,任玉梅應是在門外等了許久。
臉頰被凍得通紅,手指僵硬,細看她的臉上一層雞皮疙瘩,牙齒咯咯響,這是凍的狠了。
楊之洋看她這樣,心軟認命,轉身提起暖壺,給她倒了一杯滾燙的熱茶,遞到她手中,讓她捧著暖手驅寒。
距離上次兩人長談之後,已經過去了三四天。
這幾日兩人互不打擾,各自冷靜,本以為事情會按部就班推進,卻沒想到她還是尋了過來。
楊之洋拉過椅子落座,率先打破沉寂:「去醫院了?」
任玉梅點頭,捧著熱茶的指尖因熱意發麻發顫。
熱茶暖得了手腳,卻暖不了心底的寒涼與恐懼。
她看向楊之洋,眼底盛滿卑微又懇切的懇求,嗓音乾澀:「我去了,可是我走到門口又退出來了。
老楊,我怕……
你能不能陪我去?」
楊之洋聞言,呼吸一滯,第一反應是拒絕。
目光落在她眼底那抹近乎破碎的懇求上,到了嘴邊的拒絕,還是卡在喉間,吐不出來。
有時候男人的愛與不愛,真的是涇渭分明、一目了然。
深愛之時,她哪怕擦破一點油皮、受一絲委屈,他都心疼不已,恨不得替她承受所有苦楚。
當愛意耗盡、情分歸零之後,餘下的只有麻木與不耐。
現在任玉梅對他來說就是麻煩。
雖然兩人之間的誤會已經解開,真相也已經大白,可那些年的猜忌、拉扯、內耗與煎熬,也消磨殆盡他對任玉梅所有的愛意與熱忱。
他是真的累了,不想再捲入那段爛透了的過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