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長的死寂過後,任玉梅肩頭的顫抖漸漸平息,失控的淚水慢慢止住。
她低垂著眼瞼,掩去眼底翻湧的恨意與噁心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作為親身經歷一切的當事人,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的齷齪與不堪。
那些被親情包裹的假象、被時光掩蓋的罪惡,層層剝開之後,只剩刺骨的冰冷與荒唐。
天天看小說解悶好,🆃🆃🅺.🆃🆆超流暢
她從小到大敬重依賴的人,她以為的避風港灣,竟然就是毀了自己兩輩子的真正兇手。
過往那些看似溫柔寵溺的呵護、無微不至的關照、逾越分寸的親近,此刻變了味道。
分明是蓄謀已久的覬覦與算計。
從前旁人打趣他是重度妹控,他憨厚淺笑、坦然受之,騙過了所有人,也騙過了懵懂無知的自己。
一念至此,任玉梅抬眸的瞬間,眼底凶光畢露,褪去了所有柔弱與怯懦。
她本性良善,從不主動與人結怨。可這份底線之外的傷害,跨越兩世,早已讓她寒心。
不管對方是誰,只要是罪魁禍首,她絕不姑息、絕不原諒。
都說他重情重義,誰又能分得清,他的親近,到底是心存愧疚的彌補,還是藏在心底多年、齷齪不堪的私心?
如今她再也不會相信這虛假的親情。
從他濫用藥物,將魔爪伸向自己那一刻起,他們之間的情分就徹底斷絕。
剩下的,只有你死我活。
楊之洋看著她眼底迸發的決絕與狠厲,暗忖這才是他認識的任玉梅,溫順卻不懦弱,隱忍亦有鋒芒,觸到底線,絕不退讓。
他收斂心緒,沉聲開口,「你有什麼打算?
現在的一切都只是我們的猜測,沒有實質證據,根本定不了罪。
你……」
不等他把話說完,任玉梅便果斷出聲打斷,語氣乾脆利落,沒有猶豫:「我現在要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肚子裡的孽種打掉。
這件事拖不得、等不起。
其他的事,等我養好身體再說。」
楊之洋一怔,眼底滿是訝異。
他想問的也是這個,上輩子任玉梅對這個孩子可是寶貝至極、視若性命。
哪怕兩人爭吵不斷,日子過得一地雞毛,她也將大寶護了一輩子、疼了一輩子。
為此沒少說自己偏心,和自己爭吵,為大寶掙取利益。
如今得知真相,她竟沒有遲疑,第一時間的決定就是打掉孩子。
可見心底的恨意、噁心與絕望,已經壓過了母性本能。
轉念一想,他又覺得,這般決斷,本就是理所應當。
這根本不是什麼天賜骨肉,是骯髒罪孽的佐證,是纏繞她一生的污點與枷鎖。
他也終於明白,為何上輩子的大寶性情愚鈍、天資平平,幼時看不出聰慧,長大亦無長進,想來是近親結合的先天缺憾。
想遠了,晃去紛亂思緒,楊之洋點頭,沒有反駁:「也好,這件事聽你的。
做完手術你回家休養,把身體養好,其餘的事情,等你身體恢復好了,我們再慢慢籌劃。
現在最重要的是你的身體,身體好了,才有未來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放緩,帶著幾分商議的意味:「我有一個想法,你聽聽可行。」
任玉梅望向他,眼底帶著暖意與感激。
事到如今,真相如此不堪。她誤會了他一輩子,也虧欠了他一輩子。
兩人上輩子相愛相殺,情分早已耗盡,他依舊願意沉下心幫自己查明真相。
心底百感交集,她暗暗打定主意,等這事了結,便主動提出離婚,放他自由,也算報答他此番傾力相助的恩情。
她頷首:「你說,我聽你的。」
楊之洋沉吟片刻,道出自己的計劃:「距離過年還有十幾天,我們趁著年關回你娘家。
你,他雖然看著憨厚,但是內里狡詐。
貿貿然的回家,他肯定警惕。
過年的時機最好,他不會設防,是我們查清真相、收集線索的最好時機。」
說到此處,他語氣沉了幾分,道出最現實的利弊:「只是一旦徹底鬧大,真相公之於眾,你娘家這個年,註定過不安穩。
還有,我想問問你的底線。
查清真相之後,你是打算要點補償、就此了結?
還是鐵了心,要把他送進監獄,讓他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價?」
最後一句話落下時,楊之洋眼底驟然掠過一抹狠厲。
他沒想過輕易放過任振康這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。
此人不僅毀了任玉梅的一生,更親手摧毀了他的婚姻。讓兩人蹉跎兩世,彼此折磨,遺憾收場。
楊之洋垂眸看向任玉梅,任玉梅無疑是好看的。
標準的瓜子臉,清秀柳葉眉,皮膚白皙,一雙眼眸澄澈溫柔,專注看人的時候,顯得很深情。就像後世人們經常開玩笑說的那樣,這雙眼看狗都深情。
剛定親時,他是真心喜歡她這個未來媳婦的。
一想到這樣好看溫柔的姑娘,往後會陪著自己過日子,給自己生兒育女,他便心頭火熱,渾身都是幹勁。
農忙的時候,他都會主動去任家幫忙幹活,就是為了看任玉梅。
烈日炎炎的玉米地,莊稼長得比人還高。悶熱憋悶、蚊蟲肆虐,他揮汗如雨,只要聽見她清脆的喊他回家吃飯,所有疲憊便立馬消散。
他總愛趁四下無人,偷偷拉拉她柔軟的小手,感受她指尖的溫熱與羞澀。
每每對上她含羞帶怯的眼神,自己先蘇了半邊身子,整個人都像是被溫水浸透,渾身發軟,歡喜的不行。
不然自己那麼怕累的人,怎麼可能去地里幹活。不然,也不會找四叔去稅務所上班了。
可是為了見任玉梅,博得她 和她家人的好感,他愣是忍了。
那時的他,滿心滿眼都是與她恩愛相守,早點把她娶回家。
也正因用情至深、期許太滿,後來得知大寶並非自己骨肉的那一刻,他才會崩潰、痛不欲生。
世人總以為只有女人會念舊情、會困於情愛,可男人的真心一旦交付,同樣是一輩子的執念。
他也曾滿心歡喜,盼著與妻子恩愛一生。
突如其來的背叛與欺騙,擊碎了他所有憧憬。
自那以後,他心灰意冷,再也沒有了拼搏的心勁。
日子過得渾渾噩噩,與任玉梅猜忌拉扯,彆扭了一輩子。
他不敢戳破最後的假象,不敢直面殘酷的真相,寧願自我內耗、彼此折磨,也不願撕碎僅剩的溫情假象。
過往的煎熬與隱忍讓楊之洋鼻尖發酸,眼眶悄然泛紅,心裡的遺憾、委屈與酸澀不受控制的襲來,淹沒了他。
與此同時,任玉梅不知道他想到了什麼,神色那樣痛苦。
神奇的和楊之洋同步想起當初定親的日子,要是沒有這個意外,自己會和他恩愛一輩子吧。
楊之洋中等個子,但是人很精神,有著得天獨厚的冷白皮。鄉下農忙季節,旁人皆是曬的黝黑粗糙,唯獨他越曬越白皙乾淨。
她這會還記得他當初來自家幹活,在地里揮汗如雨,看到自己時眼神亮的驚人,盛滿了純粹的歡喜與偏愛。
還喜歡趁人不注意,握握自己的手。
有次甚至得寸進尺的想要親自己,把自己嚇了一跳,打了他一下,他還衝自己嘿嘿笑。
地里的青年,滿眼都是自己。
所以自己雖然緊張,但是知道要嫁的人是楊之洋,一點也不怕。
沒有對未知婚姻的恐懼,只有滿心的期待和喜悅。
她篤定這個滿眼都是她的少年,會待她溫柔、護她周全,兩人定然可以琴瑟和鳴、恩愛白首。
她,是想要嫁給他的。
他們本該是最恩愛和睦的一對,會兒女繞膝、歲歲圓滿。
可一切,都被摧毀了。
大寶出生後,楊之洋日漸沉默,慢慢的開始疑神疑鬼。
從前的她委屈、怨懟,只當是他無端猜忌、性情大變。
如今知曉真相,她才幡然醒悟,從頭到尾,錯的從來不是他。
現在想來,他沒有錯,是自己錯怪他了,相反的是自己對不住他。
思緒回籠,任玉梅猛然抬眸,直直撞進楊之洋深邃的眼底。
那雙眸子裡,盛滿了化不開的遺憾、深情,還有她看不懂的酸澀與痛苦。
四目相對,時光仿佛靜止。
她怔怔望著他,心頭酸澀泛濫,竟一時挪不開視線、收不回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