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之洋靠在椅背上,指尖捏著書頁,目光落在紙面,心神卻早已飄遠。
半小時過去了,身旁的任玉梅自始至終一言不發,只是垂著頭默默落淚。
渾身籠罩著一層濃重的死寂與絕望,沒有一點生機。
肩頭聳動,細密的淚珠不停砸落在衣襟上,暈開一片片濕痕,安靜的崩潰遠比歇斯底里的哭鬧更讓人揪心。
楊之洋看著眼前的女人,無奈的扶額。
已經半個小時了,這女人還是一句話都不說,一副深受打擊,失魂落魄的樣子。
整個人像是霜打的花一樣,蔫吧吧的。
「說說吧,到底怎麼了?
還是你已經想好了,可以去辦離婚了。」
他頓了頓,想起兩人沒有領證登記的事,「其實我們沒領結婚證,也沒有圓房,算不上真正的夫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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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把你的嫁妝收拾好帶走,從此……」兩不相欠。
後半句還未說完,便卡在唇邊。
滾燙的淚珠從任玉梅眼底滾落,大顆大顆砸在手背上,那雙美麗倔強的眼眸,此刻盛滿了如有實質的絕望。
漆黑空洞,毫無光亮,壓得人胸口發悶。
楊之洋到了嘴邊的絕情話,再也說不出口。
不管前世今生如何猜忌,前世他們畢竟一同熬過無數日夜養育二寶。
哪怕心底積怨難平,可看著她瀕臨崩潰,他終究做不到冷眼絕情、落井下石。
太累了。
兩世糾葛,愛恨反覆,他早已身心俱疲。
既然已經決定分開,從此就是陌路,沒必要再步步緊逼、針鋒相對。
這輩子,索性給他們的關係畫上句號,不再互相撕扯、彼此內耗。
楊之洋不再追問,也不再看她,重新低頭翻看手裡的書,任由她在一旁沉默落淚。
他心裡清楚,她既然失魂落魄找到這裡,必然是遇上了事。
想說的時候,她自然會說,不急這一時半刻。
時間一點點流逝,又是半個小時過去。
終於,一道沙啞乾澀的女聲,緩緩在寂靜中響起,微弱得仿佛風一吹就散。
「楊之洋……你是對的。」
任玉梅抬頭,眼底紅腫一片,淚水爬滿整張蒼白的臉龐,眼神空洞茫然,茫然又崩潰得說道:「我懷孕了。
醫生說,已經一個月了。
可是……
我不知道這孩子是誰的,我真的不知道。」
說完,她雙手抓著自己的頭髮,指尖嵌入髮絲,用力撕扯。
沒有嘶吼、沒有哭鬧,只有無力的嗚咽。
這次她沒有歇斯底里,卻比歇斯底里給人的感覺更糟糕,整個人像是沒有了生機一樣。
宛若一具丟了魂魄的空殼,連哭都沒了力氣。
楊之洋翻書的動作一頓,書頁停在半空。
他抬眸,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,深邃的眼底翻湧著複雜心緒,沉默良久,「你去醫院檢查確診了?」
任玉梅用力點頭,腦袋垂得極低,肩膀劇烈顫抖。
這段時間,她一直閉門不出。
整日待在楊家院內,連院門都極少踏出一步,更是從未回娘家、從未與任何外人接觸。
她心裡始終憋著一股勁,篤定自己清白無虞,只等著月事如期而至,狠狠打臉楊之洋的無端污衊,洗刷自己的委屈與污名。
日子到了,月事卻沒有如約而至。
她心裡忐忑的不行,又心懷僥倖,她的月事並沒有很準,大多都往後推。
她只當是和之前一樣紊亂了。
可一天、兩天、三天、五天,五日過去,月事依舊杳無音訊,沒有動靜。
心底的僥倖慢慢被不安吞噬,越等越慌,越等越怕。
今日她終於按捺不住心底的惶恐,咬牙偷偷跑去衛生院檢查。
這個時候的鄉鎮醫院驗孕流程簡單直接,問診、查體、尿檢過後,醫生看著報告單,笑著開口恭喜她懷孕了。
那一句溫和的恭喜,於她而言,無異於五雷轟頂、晴天霹靂。
那一刻,整個世界仿佛崩塌,她的腦子一片空白,耳邊嗡嗡作響,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。
她第一反應便是荒謬、不信。
這輩子她沒有和任何男人在一起,為了不被人說嘴,結婚後更是一直住在楊家,都沒有出過門。
所以,她是可以無性繁殖嗎?
隨即又覺得荒謬,這是不可能的。
可是孩子是哪裡來的?
這就陷入了一個怪圈。
不停的質疑,不停的反駁,最後她要瘋了,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
為什麼啊?
這次她可是一直沒有和楊之洋圓房,所以,為什麼會這樣?
等她回神,已經到了楊之洋這裡。
楊之洋靜靜聽完她的講述,看著她徹底崩潰、瀕臨瘋魔的模樣,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絲微妙的遲疑與動搖。
難道……
上輩子自己真的冤枉她了?
難道她從頭到尾都不知情,一直都是無辜的?
可念頭轉瞬便被壓下。
結果不會騙人,上輩子確鑿的DNA檢測結果歷歷在目,鐵證如山,絕無差錯。
問題的根源從未變過,孩子絕對不是他的。
既然不是他的,那就必然有第二個男人,總得有個人讓任玉梅懷孕。
這世上,從來沒有憑空而來的身孕。
他眸光一凝,沉沉開口,再次拋出先前他懷疑的地方:「你真的,一點都不懷疑你大哥?」
這一次,任玉梅沒有像往日那般惱怒反駁、氣急辯解。
她雙眼迷濛空洞,淚水模糊了視線,無力地搖頭。
任玉梅現在心神大亂,她不知道。
在沒有找到這個男人之前,她能接觸的男人都是懷疑對象,包括她的親大哥,她沒辦法辯駁否認。
她抬起布滿淚痕的臉,看向眼前沉默的男人,聲音卑微又絕望,哀求道:「楊之洋,我求你了。
你幫我找出來這個人,我是真的不知道,真的一點頭緒都沒有。」
她扯出一抹苦澀至極的笑,像是被耗盡了所有力氣,低聲致歉:「上輩子的事,我向你道歉。
以前我不服、我怨你、我恨你,現在我求你看在夫妻一世的份上,你幫幫我。
這樣說吧,我自己最知道自己的事。
若是我真的與人有染,最起碼會有個猜測、懷疑的對象。
你說是吧?
可是,我是真的一無所知,真的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「我自問這輩子一直在小心翼翼、恪守本分,你可以回去問爸媽,我說的都是真的。
所以,從未做過出格越界之事的我,為什麼會遭遇這種荒唐事?
為什麼……」
一聲聲追問,無力又破碎。
沒有控訴、沒有指責,只剩無盡的茫然與不甘。
她守得住行為清白,卻抵不住命運的荒誕。
憑空而來的身孕,徹底擊碎了她的倔強、自持、驕傲。
楊之洋看著她徹底坍塌的模樣,心底迷霧重重。
她的絕望不像偽裝,崩潰不像演戲,可鐵證在前、事實在前,這無解的荒唐身孕,終究要有一個答案。
一個藏在迷霧深處、無人知曉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