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還要過下去,逝者已長眠黃土,遺憾與愧疚只能深埋心底。
活著的人,依舊要拖著滿身疲憊與心事,在煙火人間裡繼續熬下去、過下去。
經郭海龍一案,楊之洋在單位徹底出了大名。
稅務所的工作性質決定了他們的工作日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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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初月底忙時大家腳不沾地、人仰馬翻;閒時便扎堆嗑牙閒談,家長里短、鄉里奇聞、工作趣事無一不談。
郭海龍的事,單就是他的惡行就是談資,再疊加妮子殞命的遺憾插曲,瞬間成了整個鄉政府乃至周邊村鎮人人熱議的話題。
這段時日,楊之洋無論走到哪裡,總能迎來各色目光,耳邊少不了同事、熟人的打趣調侃。
議論、戲謔縈繞耳畔,躲不開避不掉,一度讓本就自責的楊之洋倍感困擾,愈發沉默寡言。
他索性請了假,決定回家看看,也不知道老四怎麼樣了。
走進門便看見楊之起歪躺在床上,懶洋洋地嗑著瓜子,晃著二郎腿,小日子過得悠閒得很啊。
問過才知道拆線後的傷口已經癒合,這小子為了偷懶逃學,日日裝病賣慘,總嚷嚷著傷口痛。
楊婆子最疼這個最小的兒子,一味溺愛,見他喊疼,便心軟縱容,由著他在家偷懶,也不說催他返校上學的事。
楊之洋見狀,心頭竄起一股無名火。
這年頭讀書不易,多少農家子弟家境貧寒,掏空家底都未必能有上學的機會。
楊之起呢?
明明有機會,這傢伙居然不去。
想起妮子說起上學時,那神采奕奕的眼眸,他再也壓不住怒火,抓起床頭的掃床掃帚,揚手就要教訓這個不懂事的弟弟。
楊之起嚇得臉色發白,連忙蜷縮躲閃,被掃帚抽得嗷嗷直哭,哭聲悽厲,卻依舊嘴硬不服氣,疼得胡亂口不擇言:「二哥你憑什麼打我!?
你自己還不是一樣沒用。
二嫂的事,你還不是當了……嗯嗯……」
話沒有說話,他驟然噤聲。
他也是被打的狠了,情急之下脫口而出,話到嘴邊才猛然驚醒,差點說錯話。
後半句死死咽回喉嚨,不敢再多說半個字。
抬頭就對上楊之洋陰沉的臉色,冷厲的眼眸,凜冽的壓迫感撲面而來,嚇得他瑟瑟發抖。
緊緊抿住嘴唇,縮在床頭囁嚅著不敢說了。
楊之洋握著掃帚的手鬆開,力道一點點卸下。
他隨手將掃帚丟在一旁,冷嗤一聲,沒了教訓的心思。
人各有命,因果自擔。
還是不要不介入別人因果里,就這樣吧。
尤其是像他這樣能夠重生的,更相信因果循環。
想起上輩子楊之起的碌碌無為,算了,也是爛泥扶不上牆。
自己說到底也只是二哥,聽勸的就勸勸,至於不願聽的.......
日子是他自己的,前路好壞、人生成敗,終究要他自己承擔。
再不濟還有父母管教,輪不到自己插手干涉。
這樣想著,他不再說話,邁步朝外走去。
楊之起看著二哥離去的背影,高懸的心落地,長長舒了一口氣,後背早已驚出一層薄汗。
剛才二哥眼底的冷厲太嚇人了,是真的動了怒。
楊之洋踏出房門,串門閒談的楊婆子恰好回來,一眼看見兒子,立馬快步上前拉住他的手腕,拽著他走進灶房。
到了灶房,她才壓低聲音,一臉急切地追問。
「你這次回來,不走了吧?」
楊婆子眉頭緊鎖,催促道,「你和你媳婦結婚都一個月了,到現在還沒圓房,你到底是怎麼想的?
我這心裡日日惦記,什麼時候才能抱上大孫子?」
「你大哥就生了佳佳一個閨女,你大嫂身子弱,後續估計指望不上了。
我和你爸想要抱孫子,可就指望你了。
媳婦娶回家不是擺著好看的,是過日子、傳香火的,不然花錢出力的娶回來做什麼?
你今晚別走,在家待著。
抓緊時間給我圓房,讓我早點懷上孫子,知道嗎?
家裡就沒有一個讓人省心的,要你們有啥用。」
聽著母親催生,楊之洋頭疼不已,無奈岔開話題:「這段時間,她一直在家待著?
沒出門閒逛,也沒回娘家?」
提起這個,楊婆子也疑惑,點頭說道:「一直安分守己待在家裡。
門都極少出,回娘家,更是一次都沒有。
老實的很。
老二啊,之前村子裡的人是亂說,造謠生事的吧。
你看她連門都不出,怎麼可能會胡來?
真要是不檢點的人,怎麼可能沉得住氣,忍住不出門?」
楊之洋聞言,心底毫無波瀾,沒有應聲附和。
母親看不懂其中彎彎繞繞,他卻心知肚明。
任玉梅哪裡是安分守己,她分明是在和自己暗暗較勁。
不就是覺得只要一直不出門,不接觸外人,就能表達自己的清白。
可是她錯了,她肚子裡的孽種, 在沒有嫁給自己之前就有了。
上輩子的 DNA 檢測結果不會說謊,她這個月的隱忍蟄伏,註定只是一場徒勞的自我感動,最後只會落空。
他懶得計較,只叮囑母親不必過多干涉任玉梅的生活,隨她自行安頓便可。
草草吃過晚飯,他不再停留,推著院裡的二八自行車,騎車返程回單位。
自始至終,未曾和屋內的任玉梅說過一句話、打過一個照面。
屋內窗邊,任玉梅靜靜佇立,透過窗欞默默望著他遠去的背影。
纖細的手掌輕輕覆在自己小腹之上,眼底隱忍的執拗與期盼幾乎要溢出來,低聲默念:快了,再等等就快了。
她的月事將近,只要此次如期到來,便能徹底洗清污名。到時候,看楊之洋還如何污衊自己。
兩人各懷心思、各有盤算,一場無聲的對峙悄然延續,就看最後誰能棋高一著。
楊之洋回到單位,日子重回往日的節奏。
他們單位的工作性質便是如此,兩極分明。忙的時候人仰馬翻,閒的時候蛋疼。
這天午後無事,楊之洋正和一眾同事圍坐在一起閒談說笑。
天南海北、奇聞軼事侃得唾沫橫飛,氣氛熱鬧融洽。
就在眾人興致正濃之時,院門口傳來同事的呼喊聲:「之洋,有人找你,在大門口等著呢。」
楊之洋聞言,遺憾的收住話頭,辭別眾人,快步朝著大院門口走去。
待看見門口佇立的來人,他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驚訝,隨即歸於平淡,語氣清冷淡然:「進來吧。」
來人身形單薄,失魂落魄地佇立在原地。
雙目空洞無神,渾身透著一股死寂頹然的氣息,像是丟了魂魄的木偶,了無生機。
聽到他的話,機械麻木地跟在他身後,一步步往院內走去。
兩人一路穿行大院,女人落寞頹敗的模樣,引得院內眾人紛紛側目,一道道探究的目光落在兩人身上,細碎的議論聲悄然響起。
楊之洋無奈又煩躁,暗自咬牙。
這個女人,就安分不下來。
走到哪裡都能給自己惹來麻煩,帶來風波、惹來非議。
他不耐地上前一步,伸手抓住她的衣袖,加快步伐,避開眾人的視線,匆匆往自己的住處走去。